“我讨厌那些蘑菇。”阿尔乔姆语气肯定地说。
“我明白,”莱约克赞同道,“种蘑菇是个悲剧的工作。”
旁边有几个人跑过,锡桶哐当作响。莱约克差点想跟上去,但他还是觉得和这两个顽固的旅客在一起更有意思。
“你的工作比种蘑菇有意思多了。”荷马嘲讽地说道。
“别瞧不起我,老爷爷。”莱约克皱起了眉头,“不是所有人都能做交易员的,这需要天赋。”
“交易员?”
“对啊,像我这样的,像那些小伙子那样的,都是交易员,你为啥对这个名字有意见?”
荷马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笑容。
突然阿尔乔姆发现荷马脸色大变,他的脸像死人一样僵硬,视线越过莱约克,落在了另一端。
“别这样,”莱约克对老头说,“猪屎是经济的血脉,蘑菇是靠什么生长的?塞瓦斯托波尔站的人靠什么来种他们的番茄?所以别笑话我。”
但荷马完全没在听他说话,随意敷衍了一下,视线离开了阿尔乔姆和莱约克。阿尔乔姆顺着荷马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荷马在看的东西,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荷马有这么大的反应。
一个白发瘦高的女孩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亲吻着一个体格健壮的交易员。交易员把粪桶踢到一边,怕破坏了浪漫的气氛。荷马大步走向那个女孩。
“你觉得我们花了多少钱才做起这个猪屎生意?”莱约克转身问阿尔乔姆。
荷马偷偷靠近那对缠绵的情侣,试图看清女孩的脸。他是认出谁来了吗?但他没敢打断他们的轻吻。
“你想干嘛?”那个壮汉问荷马,“你想干嘛?老头。”壮汉的脖子上露出了横纹。
那个女孩脸色干枯惨白,像是刚被水蛭吸过一样。这不是荷马在寻找的人。
“对不起。”
“滚开,”那个水蛭男说。
荷马还是有些懊恼,重新回到阿尔乔姆和莱约克旁边。
“我搞错了,”他解释着。阿尔乔姆决定不追问下去。这个老头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
“当然,她不可能和那样的蠢货混在一起。。。”荷马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你说你们在做赔本买卖?”
“你可以这么说。。。汉莎收取50%的关税。再加上现在的隔离。。。”
环线车站联盟称自己为“汉莎”。地铁各个角落的商品都要通过汉莎的市场和海关。许多人都不愿意冒险穿越地铁去远的地方,他们只去最近的市场把货物卖给当地的商人。这样的市场一般都在环线车站和延伸出去的换乘站之间。更方便的是你可以直接把利润存进汉莎的银行,以防被恶棍杀害。执意要把货物运得更远的人需要支付关税。不管其他车站情况如何,汉莎总是越来越有钱。汉莎的居民以他们的法制为傲,地铁里所有人都梦想能拿到汉莎的公民身份。
阿尔乔姆站在月台中央,看到有一串的货车被堵在隧道里,谁也进不了里加。交易员的工作就是在北隧道里竞价买到货物,然后卖到南边的隧道里。之后货物再被倒卖。
“所有交易都停下了,”莱约克抱怨道,“这些混蛋把企业家都扼杀了,一群恶心的垄断资本家。凭什么我们这种正当生意人赚不到钱,他们靠着我们却可以发大财。这是赤裸裸的压迫。如果他们让我们自由的交易,整个地铁都会繁荣的。”
阿尔乔姆突然对莱约克有了一点好感,他接着这个话题说。
“汉莎物资充足,”阿尔乔姆回忆着说,“有一次我不得不在帕维列茨站工作,拆那些破房子。他们罚了我一年的苦力,但我一个礼拜后就跑了。”
“就把它当成你的洗礼吧。”莱约克点头说。
“他们把拆下来都垃圾都扔了,根本没有再卖出去的意思。”
莱约克暗自发笑。
“他们过着豪华的生活。”
莱约克拿出一个烟盒,里面放着切好的卷烟纸和烟草。荷马拒绝了他的好意。阿尔乔姆拿了一张纸和一些烟草。在包自制卷烟前,阿尔乔姆在灯管下看了一下那张纸。纸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上面印了花体字,内容完全没有意义,天知道这些文字在说么:
“受重力影响的新生儿。。。”
“这是少数人统治的起源。”
“准备好生活在时间的摇篮里,这里没有一只野猪或狼。”
“天空怀上了未来的孩子。”
“粮食产地的谷物。”
“今天他们通过撕掉蜻蜓的翅膀成功地避免了一起坠机事故。”
阿尔乔姆把烟草装进这没有的纸里,把两头塞好,向莱约克借火。莱约克拿出了他的弹壳打火机。纸烧着后散发出一股香味,烟草的味道就比较呛人。
“这么说你急着要进和平大道站?”莱约克轻声说,透过烟气看着阿尔乔姆。
“是的,去汉莎。”
“有签证吗?”
“有。”
两人都又吸了一口。荷马开始咳嗽。阿尔乔姆根本不在意。
“你愿意付多少钱?”
“开个价。”
“老兄,不是我来开价。那里的人开价。我只能介绍一下你。”
“带我们去。”
莱约克建议去那家吵闹的“最后的时光”酒吧喝一杯。但阿尔乔姆记得他们蒸馏酒的原料。
他们同意付莱约克十颗子弹的好处费,莱约克带他们去见汉莎的人。一笔充满兄弟情谊的公平交易。
隔离检疫部队在进入和平大道站的铁轨上设置了检查站。
严格意义上讲只有环线上的车站属于汉莎,延伸出去的换乘站是独立的。但这也只是名义上的,如果有需要,他们会立刻控制这些站。
穿着灰色迷彩的汉莎守卫用手电照向他们,大声命令他们回去。一个牌子像稻草人一样插在那里,上面写着大大的“隔离!”,旁边还画了一个发霉的蘑菇。守卫拒绝和商人说话,你甚至看不到守卫的眼睛,他们的眼睛藏在灰色迷彩帽的帽檐下。得要一整只军队才能突破这个检查站。
交易员莱约克左右徘徊,从那些帽檐里找着熟人。看上去他找到一个,莱约克和他低语了一会儿,转过半张脸向阿尔乔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过来。
“这些人被逮捕了!”那个守卫向围上来的人群解释。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三个可以过。“快回去,你们会把病菌带进来的!”
武装守卫护送他们走过静得出奇的和平大道站。小摊都关门了,买家围着守卫,脏脏的女售货员坐在花岗岩地板上围成一圈,讨论着生活,死亡和命运。站里很黑,市场被关闭了,所以为了省电,人们把灯调暗了。其它时候这个站都该是生机勃勃的。和平大道站就是一个中转站,四面八方的人把各种各样的货物运到这里。这里有各种类型的衣服,有各种书籍,还有烧焦了智能手机。阿尔乔姆曾经在书摊前驻足不前。万一你碰到了一个还能用的手机,在里面看到彩色照片——别人的记忆,那你会买吗?就问了回忆别人的小孩?当然这里还有各式枪支,都以子弹计价。卖了你不需要的,买上你需要的枪带走。
武装护卫很严格:他们紧盯着阿尔乔姆和荷马,怕两人跑了。守卫一路推搡着把他们从换乘站送上环线站,然后让他们在一扇金属小门旁边站着等。
过了十分钟有人叫他们进去。
他们不得不低下身子走进去,这个维护工具室像是给莫洛克人设计的。(译注:莫洛克人是著名科幻小说《时间机器》中的反派角色。莫洛克人是生活在地下的人类。他们外形像白色的猴子,眼睛灰红色,头发浅黄。他们习惯于黑暗,怕光怕火,只能在夜间才能到地面上活动。)但一整代在地铁人出生的人能适应得很好。
两个人坐在这个小房间里,一个人脸圆圆胖胖,戴着圆眼镜,但秃顶厉害。他整个身子都被大桌子挡住了,看上去好像只有一个自动机器头一样。另一个人没什么特点。
“这位是环线和平大道站的副站长,西格尔-西格维奇。”那个不起眼的人开始介绍胖脸男。
“你们有何贵干?”胖脸男用一种冷静沉着的声音问。
“是这样的,西格尔-西格维奇,这两位需要进入汉莎。他们有签证。”莱约克说。
戴眼镜的长官对莱约克嗤之以鼻,显然莱约克不常来这个办公室。
“再有新的指示以前,禁止所有人进入汉莎!”副站长打着官腔说。
场面有点尴尬。
“没有其它办法吗?”阿尔乔姆不耐烦地问。但莱约克让他别说话。
“什么办法?贿赂官员吗?现在贿赂是重罪,你们想都不要想。明白吗?在地铁里你就是没有权利,我们隔离是为了控制局面。你到底懂不懂?如果我们被指派来维护秩序,我们就会维护秩序到最后一刻。你知道现在的危险情况,农产品检疫是很重要的!防止霉菌!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
他不说话了,房间里静得好像是一盘录音带提前放完了,啪塔一下音乐就停了。
西格尔透过他厚厚的眼镜片死死地盯着阿尔乔姆和莱约克。房间里出奇地安静,好像是等着阿尔乔姆开口。
一只苍蝇像轰炸机一样慢悠悠地飞过,莱约克口袋里带了猪屎吗?
“那我走地面”,阿尔乔姆耸了耸肩说,“你太让人失望了,莱约克。”
“你还是欠我十颗子弹。”
“为什么要上地面?”那个不起眼的人说话了,“上面不安全。”
和西格尔不一样,整个会面他毫无表情变化。从他光滑的皮肤来看,他平时应该表情不多。他看上去镇定自若,说话声音让人想睡觉。
“西格尔-西格维奇表达了官方的立场,他毕竟有职责在身。我们都理解。西格维奇已经清楚的说明了问题:我们的任务是防止蘑菇霉菌传播。如果你愿意商量的话,和我谈。现在是特殊情况。三个人一百颗子弹。”
“我不和他们一起”,莱约克说。
“两个人一百颗子弹。”
阿尔乔姆观察者副站长的表情,以为此时他会坐立不安,但副站长出奇的平静,好像他副手说的话是超声波,根本听不见。
一百颗子弹。
为了进入汉莎,阿尔乔姆要用掉三个弹匣多的子弹,他就带了六个弹匣。这还只是整个旅途的起点,但换其他的路可能花费更多。尤其是上地面,可以会把命都送了。
一副地图浮现在阿尔乔姆眼前:做汉莎舒适快捷的小客车一路到帕维列茨,从那儿可以直达剧院站,不需要通过红线的边境,也可以避开纳粹。
“成交。”阿尔乔姆说,我在这儿就付钱?
“最好是。”那个副手温和地回答。
阿尔乔姆脱下背包,把带子松开,摸出弹匣,把子弹一粒一粒取出来。
“十颗。”阿尔乔姆把第一把子弹推向西格维奇。
“不懂规矩!”,副手生气了。站起来把子弹拿到自己的面前。“副站长在执行公务。你在干什么?你以为我在这儿是干什么的?”
还好西格维奇没看到那些子弹。
西格维奇皱皱眉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从左边挪到右边,好像是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上出好似他感觉不到房间里其他人的存在。
“八,九,十;一百。”
“很好”,副手说,“你们会被护送过去。”
莱约克安心地摸了摸胸口的基督纹身。
“再也不要有什么所谓了,”西格维奇抬起头,“因为一些原则,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我们需要默契,霉菌是最重要的。祝好!”
荷马在整个会面过程中都呆住了,弯下身子走出了房间。
“干得漂亮。”荷马说。
“祝好!”,副站长还在重复。
阿尔乔姆把行囊甩上肩。他动作太急了,一块绿色的金属从包上露了出来。
西格维奇两眼放光,抬起他笨重的屁股,从桌子后站了起来。
“那是一台所谓的无线电吗?看上去好像是有一台军用无线电被带进了汉莎。”
阿尔乔姆看着那个副手,他勉强把子弹收进桌子下面,自顾自地清理着指甲,对周围的事毫无知觉。但副站长已经醒过来了。
“谢谢。”阿尔乔姆反击了一句,拿起行李,拉着荷马往外走。
“还有我的十颗子弹呢?”交易员跟在后面提醒他。
门一下关上了,阿尔乔姆听到里面有人在低声交谈。
在站台上已经有人等着他们。
不是穿着灰色迷彩的守卫。他们穿着平民服装,手里拿着安全局证件,但太黑了看不清上面的字。
“安全局,”他们中一个高个子说,“鲍里斯-伊万诺维奇少校,请交出武器和通讯设备。你们被捕了,我们怀疑你们是红线的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