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请讲!"他大声地冲着听筒喊。
寂静。那并不是像电话线断了一样的死寂,而是嘈杂的,好像电话的那一端听筒被取下来了,没有一个人回答荷马。那里有人等了太久,荷马终于拿起了听筒,那人却没等到这一刻。老头的声音好像只是通过听筒传进了死人的耳朵里。
猎人在门槛那儿恶狠狠地看了荷马一眼,荷马小也翼翼地归位,顺从听话地跟着猎人继续向前走。
★★★
"波波夫!波波夫!起来!快点起来!"
指挥官手中的灯直直透过眼皮射进他的瞳孔。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掌使劲揉搓着他胡子拉碴的面颊。
阿尔乔姆微微睁开双眼,摸着自己发红的面颊,从单人行军床上滚到了地板上,然后立刻站直,行军礼。
"武器呢?拿上冲锋枪,跟着我!"
阿尔乔姆之前正穿着全套制服和衣而睡,他抓起床上的卡拉什尼科夫枪,睡眼惺松地跟在指挥官后面。他统共睡了几个小时?一个?两个?他脑中一片乱麻,喉咙十分干燥。
"开始……"越过肩膀,指挥官把难闻的口气呵在了他脸上。
"什么开始了?"他受到惊吓。
"马上就会知道……拿着这个弹匣,你会用到的。"
图拉站十分宽敞,站台上没有多余的立柱,就像一条十分宽的隧道的开端。在某些地方微弱的光线密集地乱蹿,它们的移动毫无体系可言,也没有任何意义,像是光源掌控在一个孩子的手中,要么就是猴子。只是这里怎么可能会有猴子……
既然睡醒了,就强行逼迫自己检查好冲锋枪,阿尔乔姆突然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支撑住!现在不晩吗?
这时又有两个士兵从士兵室冲出来加入了他们,同样睡眼惺松。
沉重缺氧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了不寻常的不祥尖叫。不是喊声,也不是哀号,也不是命令信号……那是交织在一起的几百人的呻吟声,充满了绝望、惊恐。呻吟声交织着铁摩擦的声音,同时从两个、三个、十个地方传来。
站台上堆满了全是破洞的软塌塌的帐篷、倒塌了的供人居住的岗亭——它们都是由金属板和地铁列车铁皮组装而成的,以及胶合板制成的柜台、被人们丢弃的零散物件……指挥官在一堆堆垃圾废物中穿行,像航行在冰群之中的破冰船。阿尔乔姆和其他两个人沿着他开辟出的道路前进。
黑暗中,右侧道路上出现了被截断了的列车组:两节车厢里的灯光已经熄灭了,打开的门洞被一块块的阻挡物拦隔着,而里面……在深色的玻璃后面沸腾着、煮着、炖着可怕的人群。几十双手,紧紧抓着摇摇晃晃的栅栏,拼命地摇着,把栅栏弄得轰隆响。每一个通道旁边都站立着面带防毒面具、手持冲锋枪的士兵,他们抬着枪托,慢慢走向坍塌了的黑色门洞。而在其他地方,刚好相反,卫兵正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平息被困在铁皮盒子里的波涛汹涌、怒气冲天的人海。
但被困在车厢里的人们是否还能想到其他事情?
他们被赶进车厢,因为他们已经从隧道中专门的隔离地带逃脱出来,还因为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被感染的人数已经多过了健康人。其实早就多很多了。
指挥官走过第一节车厢,然后是第二节车厢,阿尔乔姆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急匆匆地赶来。在最后一扇门的地方,囊肿已经破裂开来,从车厢往外不停地涌出奇怪的生物——它们吃力地双腿站立着,面部被浮肿弄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双手双腿也膨大得厉害。还没有人来得及逃跑:门口已经集结了全部的机枪手。
指挥官冲破包围,出现在了最前面。
"我命令全部病人立刻回到原位!"他从腰间的手枪套中拔出了斯捷奇金手枪。
距离他最近的感染者吃力地抬起肿大得有几普特重的头部,舔了舔自己龟裂的嘴唇。
"为什么您要这样对待我们?"
"你们知道,你们感染了一种不知名的病毒。我们正在寻找药物……你们须要耐心等待。"
"您在寻找药物,"病人重复着他的话,"可笑。"
"请马上回到车厢。"指挥官夸张地把手枪上的保险弄得很响,"我数到十,否则我就开枪。一……"。
"您就是不想剥夺我们的希望,在我们死光前,还想着如何控制我们……"
"二……"
"已经一天一夜没人给我们送水了。给必死无疑的人喂水又有什么意义……"
"卫兵们害怕靠近门栅,有两个人就那样感染上了。三……"
"车厢里已经全是尸体了。我们踩踏着别人的脸。你知道鼻子咯吱咯吱响的声音吗?如果是孩子的,那么……"
"他们的尸体无处可放!我们不能一把火把他们烧了。四……"
"隔壁那个车厢更是拥挤不堪,死人紧挨着活人,肩膀挨着肩膀。"
"五……"
"天啊,别向我们开枪!我也知道,根本就没有药物,我马上就要死了。我很快就感受不到五脏六腑在一张巨大的砂纸上被打磨,然后又被酒精喷洒……"
"六……"
"还在灼烧。好像我的脑袋里居住着一群姐,它们贪婪吞噬着的不仅是我的脑髓,还有人性,直到全部的我……am,am,喀嚓,喀嚓,喀嚓……"
"七!"
"白痴!把我们放出去!让我们像一个人一样死去!你凭什么认为你有权这样折磨我们!你也知道,也许你本人也有可能已经……"
"八!这全都是出于安全的考虑,为了其他人能活下来。我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至于你们,你们这些染上瘟疫的母狗们,谁也别想离开这儿。准备好!"
阿尔乔姆抬起冲锋枪,瞄准离他最近的一个病患……天啊,可能,那是一个女人……她的背心被脓液染成了褐红色,背心下面高耸着同样肿大的胸部。他眨了眨眼睛,把枪筒对准了一个蹒跚的老头。
人群开始抱怨起来,先妥协一样向后退,然后就极力试着再挤回进门的空间,但已经做不到了——不断有新的感染者呻吟着、哭泣着被自己新鲜的脓液逼出车厢。
"暴虐狂……看你怎么办?!你一直维护活人……我们又不是僵尸!"
"十!"指挥官的声音沉了下去。
"放了我们!"一个病人吃力地大喊,向人群伸出双手,像乐团的指挥,能让整个人群暴动,跟着他手指的指挥向前挤去。
"开枪!"
★★★
人群开始把他包围,在他周围合拢,列昴尼德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嘴唇放到自己的乐器上。
起初的几个音节是试音,长笛的孔中迸发出并不十分纯净的音符,但就是这样的音节也足够获得聚拢过来的听众赞许的微笑、赞许的掌声。当长笛的声音变得清脆起来的时候,听众们的脸发生了变化,好像一脸的灰尘、脏泥得到了清洗。
这一次萨莎得到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她站在乐手旁边,周围人的眼睛注视的不仅仅是列昂尼德,一部分欣赏的目光投射到了萨莎身上。起初女孩觉得十分不自在——她并不值得别人这样注视着她,也无权获得听众们的感谢,但后来旋律将她从大理石地板上抽离,带上她与自己一起旅行,把她的注意力从周围的人群身上吸引过来,像一本好书、一个好故事一样吸引着她,强迫她忘记一切。
那一段旋律又响了起来一一他自己的创作,没有名字,列昂尼德面向她开始和结束自己每一次表演。旋律抚平了她紧锁的眉头,拂去了玻璃眼珠上的灰尘,在人群对面点亮了一排小小的灯。虽然这首曲子对萨莎来说己经不陌生了,但列昂尼德还是在曲子中打开了一个秘密宫殿,加入了全新的和弦,使曲子获得了全新的声响……好像她一直一直仰望着天空,突然在云端看到了一片明亮的、绿油油的远方,没有尽头。
她被深深地刺痛了。萨莎有些发昏,她提前回到了地下,她坐立不安。那是他……他比人群高出一个头,站在听众身后,下巴仰起,那是猎人。他的目光尖锐,刀刃一般直直地刺入她体内,只有在那目光刺向乐手的同时,萨莎才能获得一丝喘息。乐手对光头的注视浑然不觉,起码他没有流露出自己的演出被不速之客打扰的样子。
奇怪,猎人没有离开,也没有尝试带走她,更没有打断表演。他忍受到最后一个和弦结束,然后立刻后退离开人群,消失在萨莎的视线中。萨莎立刻抛下乐手,挤入人群,想要跟上光头。
猎人在不远处的一个凳子旁边停下了脚步,凳子上坐着的是有气无力的荷马。
"你也全都听见了。"他嗓音嘶哑,"我要离开。你跟我一起走?"
"去哪儿?"老头向走近的女孩吃力地微笑,"她也全都知道。"老头向光头解释。
猎人又一次将刀子一样的目光刺入女孩的身体,然后点了一下头,没有对她说一句话。
"去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他把头转向老头。
"我……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带我一起走。"萨莎坚决地说。
光头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又松开。
"谢谢你的刀,"他终于说出口,"我很需要。"
女孩深受伤害,本已经走开,但这句话让她鼓足勇气。
"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女孩顶嘴。
"我没有选择权。"
"现在它是你的。"女孩轻咬下唇,皱着眉头。
"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你知道,你应该会理解。如果你的确……"
"理解什么?"
"去图拉站如何重要。对我来说具有什么样的重要性……快点……"
萨莎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地哆嗦着,肩膀上涌现黑色的斑点。她开始害怕这个人,但她更为这个人感到害怕。
"你应该停下来。"她温和地请求他。
"不可能。"他打断,"这件事谁来做都一样,为什么不由我来完成?"
"因为你会害了你自己。"女孩小心翼翼地去碰他的手,猎人猛地抖了一下,好像被垫伤了一样。
"我应当这样做。这里一切都由懦夫做主。再磨踏下去——会害了整个地铁。"
"如果还有其他可能呢?如果有药物呢?如果你没有这样身不由己的苦衷呢?"
"我都说了几遍了……这种瘟疫没有任何的治疗方法!难道我……我……"
"要是有,你会选择怎么做?"萨莎紧追不舍。
"没有选择!"光头挣脱她的手,"去准备!"他冲着老头嚷嚷。
"为什么你不想带上我?!"女孩大喊。
"我害怕。"他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像是自言自语,除了萨莎别人谁都听不到。
他走开,像避开感染了瘟疫的人一样避开她,转过身走远,只抛给老头一句话,告诉他离出发仅有10分钟时间。
"是我搞错了,还是这里有人疫病发作了?"有个声音在萨莎背后响起。
"什么?!"她转身,撞上了列昂尼德。
"我刚好听到你们在谈论瘟疫的事情。"他无辜地笑。
"你刚好听见。"她并不打算与他讨论任何事。
"而我认为,谣言总会被证实。"乐手若有所思,好像在对自己说话一样。
"什么谣言?"萨莎阴沉着脸。
"关于谢尔普霍夫的隔离,关于好像是无法治愈的病,关于瘟疫……。他认真地打着她,捕捉她脸上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嘴唇的动作、眉毛的动作。"你偷听了不少!"她满脸通紅。
"有时候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只是乐手的听觉……"他摊开手。
"这是我的朋友。"她朝猎人的方向示意,不知为何要向列昂尼德解释。"阔气。"他回答得让人不明就里。
"为什么你说是'好像'无法治愈?"
"萨莎!"荷马从凳子上站起来,怀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乐手,"你能过来一下吗?我们须要讨论讨论下一步的事……"
"能再给我一秒钟吗?"乐手冲老头礼貌地微笑着,走向一边,招呼萨莎跟在自己身后。
萨莎犹豫着走向他。她心中一直想着,她对猎人的追逐还没有全部失败,如果她跟老头一起行动,那猎人不会忍心再驱赶她一次。她还能为他再做些什么?现在的她没有丝毫头绪。
"也许,我听到关于瘟疫的传言比你还早。"列昂尼德对她说,"或许,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个病,如果真的有药可以治愈。"乐手直接看着萨莎的双眼。
"但是他说这病无药可治……必须把所有人都……"萨莎吞吞吐吐。
"全部消灭掉?"列昂尼德替她说出来,"他……这是你伟大的朋友?我并不感到吃惊。这不是一个小男孩说的,是一位专业医生的原话。"
"你是想说……"
"我想说,"乐手把手放在萨莎的肩上,靠近她,对牢她的耳朵轻声说,"这个病是可以治的。有药物。"
[1]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指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