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荷马已经不再听她说话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这像是一种通灵术,他的灵魂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此刻他的灵魂毫无所依,但却不停地在说,在说……
"一整个月了,天气又干燥又炎热,而我的妻子怀孕了,她其至连呼吸都感到痛苦,像是有炙热的烈火在烤着我们。产院里面一个病房里只有一台电风扇,妻子不停地抱怨,说她感到多么的闷热。我为了她呼吸也困难了。简直是无法忍受:我们努力了好几年都没有怀上孩子,医生们还喜欢用小产来吓唬我们。这样一来就算是在产院待产比较安全,但还是回家躺着休养对孕妇比较好。后来预产期过了,肚子却毫无动静,子宫也没有收缩,但我不能每天都向领导请假。而且我还听说,如果超过预产期孩子仍不出生,那么生出来的孩子有可能已经死去了。我当时工作繁忙,一下了班就立刻在窗前守着。在隧道里面没有电话,我就走遍所有的车站,去确认有没有漏掉的电话。终于收到了医生留下的一条信息!'速回电。'我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开始拨号,我害怕听到的是我要去亲手埋葬自己的妻子、孩子,我是一个疑神疑鬼的傻瓜。"
荷马停止讲述,留心听女孩的反应。女孩并没有打断他的话,而是把问题都留到一会儿再问。
"别人不停地对我说:恭喜你,你的儿子出生了。我的妻子也从死神手中逃了回来,真是一个奇迹……我回到地面上——那里正下着雨,凉爽的雨。空气立刻变得新鲜,清澈透明。城市像是被包裹在满是灰尘的幔帐之中,夏天的雨洗刷掉了所有的灰尘。叶子容光焕发,天空中的云彩终于飘了起来,房屋也被洗刷一新。我沿着特维尔大街奔跑,跑向了一个花店,流着幸福的眼泪。我有伞,但我没有打开它,我想要淋这场雨,想要感受这场雨。现在我没有办法用语言描绘当时的情景,好像不是儿子降生了,而是我又重生了一回,世界第一次以这样的面貌呈现在我面前,如此干净新鲜,像是刚被截断脐带,刚被带去洗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澡。现在一切都重生了,一切罪恶都被雨水冲刷干净,犯下的所有错误都可以被改正。我仿佛有了两个生命。我未能完成的事业,我的儿子可以继续完成。生活才刚刚开始,对所有人来说生活都刚刚翻开了第一页……"
荷马停下脚步,看着夏日傍晚粉红色的雾霭中一座又一座斯大林式的十层高楼,置身于特维尔大街的喧器之中,呼吸着香甜的汽车尾气,闭上眼睛,用脸颊去亲近夏天的倾盆大雨。回过神来以后,他的脸颊和眼角似乎还闪烁着那一天的雨痕。
他用袖子迅速擦掉泪珠。
"也就是说,"女孩甚至比荷马还要害羞,"也许雨真的是美丽的。我没有那样的回忆,我能把你的美丽的雨记在心里吗,如果你同意的话?"她朝他微笑着,"我要出现在你的书中,要知道我可是全书的主线。"
★★★
"现在还太早。"大夫斩钉截铁地说。萨莎无法向这个冷冰冰的人解释,她所请求的事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萨莎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挥了挥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转过身去。
"没什么,再忍一忍。难道你的双腿已经好了?那慢慢起来走走吧。"他把所有的工具都装进了一个破旧的聚乙烯袋子,握了握老头的手,"一两个小时以后再过来。领导吩咐要密切观察。您知道,我们欠您的。"
老头在萨莎肩上披上了有脏污的士兵短呢衣,而她从中挣脱出来,跟着医生走出去,经过了这个军医院的其他病房,穿过病房和堆满用作床的桌子的小储藏间,上了两级楼梯,走出一扇不起眼的矮口,来到一间宽敞的长厅。在门槛的地方她畴躇了一下,她并不敢踏入长厅。从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她甚至无法想象,原来在这个世界中还生活着这么多活生生的人。上千张面孔一一没有戴防毒面具的面孔!它们互相之间毫无共同之处……这里还有十分屠弱的老人、单薄的儿童;许许多多的男人——留胡子的、光头的,魁梧的和矮小的,疲惫的和干瘦的,面色红润的和肌肉发达的,有在战争中致残了的,还有天生畸形的,还有过分漂亮的,还有尽管外表不那么出众但却有令人无法捉摸的魅力的;还有那么多的女人——臀部很丰满、戴着头巾、穿着棉袄、红光满面的女小贩,以及衣着格外光鲜、戴着新奇串珠的苗条姑娘。
他们注意到她没有?发现她与众不同没有?她有没有办法隐藏在人群中,融入其中变成他们的一分子?他们会不会立刻扑上来撕咬她,就像鼠群对待异化白化体一样?起初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随便捕捉到的眼神都让她感到发烧。但一刻钟过去以后,她渐渐适应了:那些目光中有充满敌意的,也有充满好奇的,也有格外固执的,但大部分人的目光是冷漠的,如果与萨莎的目光碰到一起,他们便立刻转开,不想让她发现他们在看她。
萨莎觉得这些漫不经心、柔和的目光就像是涂抹在忙碌的人的齿轮上的润滑油。他们相互之间要是感兴趣,那么摩擦力就会格外的高,整个机械系统就会停止运转。
萨莎若想要融入人群,就必须换一件衣服,剪一个新发型。她不敢直视他人的瞳孔,别人一看她,她立刻就把视线别开,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她决定快速穿过人群,不看任何人。
大厅里充斥着人的气味,犹如煮沸了的滚汤,一下子就烫伤了萨莎的鼻子,但嗅觉也立刻变得迟钝起来,一会儿就只能捕捉到最重要的气味,自动忽略其他气味了。突然,在不新鲜的肉体散发出的酸臭味儿中,萨莎闻到了新鲜年轻的肉体的青葱味儿,人群被保养很好的女人周身散发出来的罕见香气所包围,其中还掺杂着烤架上肉的气味、新挖开的坑洞的瘴气味儿。总而言之,对萨莎来说,两个柏微列茨之间的通道散发着生命的气息,萨莎越闻越觉得这个气味千分香甜。
要想真正熟悉这个无边无际的通道,看上去她需要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这里的一切都令她惊奇……
这里的长凳都带有装饰,上面交织着黄色的压花金属环,让人流连忘返。还有巨大的一堆书,那里埋藏着太多秘密的信息,比她能领悟消化的要多得多。
小铺旁边站着叫卖的人,铺子上挂着写有"鲜花"的招牌,铺子里摆放着大量面有娇美花束的节日贺卡——童年时期萨莎曾收到过一张,但这个铺子里面却有那么多!
新生婴儿贴在母亲胸前,稍大一些的孩子在与真正的猫一起玩耍。成双成对的恋人,有的在用炽热的眼神碰触对方,有的在用手指。还有男人企图碰触她一下。
当然,她可以把这些注意和兴趣当成当地居民的好客之道,或者是想要向她兜售商品,但他们说话的时候往往用一种特别的送气方式,这让萨莎感到尴尬和厌恶。她靠什么俘获了他们?难道当地的女人对他们来说还不够吗?当地女人之中有些是真正的美女,她们头上缠绕着色彩鲜艳的头巾,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也许,他们是在嘲笑她——嘲笑她的工作服、士兵外套,还有她那涂抹着烟灰的脸颊。
她对男人来说到底有没有魅力?她突然被一种陌生的对自己的否定刺痛。也许,她并不明白这些事情?但不是该样又会是什么?她的心底产生了忧伤——就在她肋骨合拢的地方出现了一块温柔的地方,甚至更深。同一个位置也是仅在一昼夜之前她才为自己打开。
萨莎一边努力驱赶着内心的焦虑,一边步履艰难地穿过各类商铺,那里塞满了所有她可以想到的商品——铠甲和小饰物,衣服和各式仪器一一但这些东西并不十分吸引她。也许是她内心的对话响过了人群的喧器,而记忆中的人的形象比眼前活生生的人要鲜明得多。
在他的生命中,她有没有一个位置?在发生了一切之后,她有没有权利去指摘他的行为?最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这愚蠢的纠结又有什么意义?她己经无法为他做任何事情了……
在萨莎意识到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后,她已经停止了怀疑,心情也得到了平复。她用心倾听自己的内心,捕捉到了来自远方旋律的回音,那旋律是从体外穿透进她的身体的,与浑浊不清的人声一起流滴在心底,但它们并未交织在一起。
萨莎的音乐启蒙与其他人并无不同,都始于母亲的摇篮曲。但后来她连摇篮曲都听不到了:父亲五音不全,并不喜欢唱歌;汽车厂站并不欢迎流浪乐手和杂耍艺人!守卫们倒常常在篝火旁用嘶哑的声音唱一些悲怆的军歌,但他们既无法让断了弦的吉他发出声音,也不能拨动萨莎的心弦。
但现在萨莎听到了凄凉的吉他声,更确切地说,那是一个姑娘温柔鲜活的歌声。不,是女孩的声音——对人类的嗓子来说,那声音高得不可思议,与此同时,这声音对她来说不自然的洪亮。但萨莎又能拿什么来与这样奇妙的歌声作对比?
这支由不知名的乐器演奏的曲子像是给人们施了魔法,将他们托举到了半空中,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世界是出生在地铁中的人们无法想象的。这首乐曲给人们希望,让他们相信梦想终会实现,时而唤醒体内的痛楚,时而又抚慰这些伤痛。这首歌如此奇妙,萨莎好像在一座黑暗的车站里迷失了,突然间却发现了一盖灯,在它的灯影之中,她找到了出口。
她站在一顶兵器帐篷旁边,她的面前矗立着一块挂满各式刀具的胶合板,上面从袖珍折叠刀到锋利的狩猎刀应有尽有。
她身体中的两部分开始激烈地交锋。她脑中的想法十分简单,让她蠢蠢欲动。老头给了她一捧子弹让她随身携带,这些子弹恰好够换一把有缺口的乌银刀——它的刀刃很宽,经过了精心打磨,对她心底的那个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一分钟以后,萨莎无视自己心中排山倒海的思绪,把刀买了下来。她把它藏在自己工装的胸侧口袋中。她回到军医院,既感受不到士兵外套的邋遢,也忘记了手臂上的不适。
人群比女孩整整高出一个头,萨莎看不到那个在远处演奏如此惊人乐曲的乐手,但旋律却极力追赶着女孩,释放着她,劝阻着她。
徒劳。
★★★
又有人敲响了门。
荷马喘着粗气吃力地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猛地拉了一下水箱的金属链,绿色的脏棉妖上面留下了一块褐色印迹。一天一夜里他已经吐了5次,虽然他没吃过任何东西。
引起这一病症的病因可以有多种,老头自己安慰着自己。为什么这该死的病发展得如此之快?也许事实上是……
"快了吗?!"一个尖刻的女声不耐烦地喊道。
老天爷!难道刚才太着急,看错了门上的标示字母?荷马用脏袖子擦了擦一头的大汗,强作镇定,去拨动门闩。
"酒鬼!"一个盛装的女人没好气地把他推开,砰的一声将口关上。
老头不知所措,就让她把他当作酒鬼吧……荷马挪到洗手池上的镜子面前,用额头抵在上面支撑自己。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口罩滑了下来,挂在他的下巴上。荷马迅速把它拉回原位,重新闭上了眼睛。他无法不去想,他把死亡传播给了一路上他所接触的每一个人。转身离开为时已晚:如果他已经被感染,如果他没有搞错自己现在出现的症状,那么整个车站已经注定要毀灭。就像刚才这个女人,她错就错在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身体出现了紧急的需要。现在要不要告诉她,她最迟会在一个月后死去?
真蠢,荷马想,愚蠢和无能到什么地步了!他本想把自己的书献给那些在自己生命中留下重要痕迹的人,让他们得以永生,但却向他们派去了死亡天使——它丑陋,秃顶,并不强壮。天使的翅膀被割去,又被一个环牵绊住,规定它只有在30天以后才能采取行动。
这是不是在惩罚他的过于自信和骄傲自大?
不,荷马再也不能隐瞒这件事了。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倾听他的忏悔,而且荷马什么事也瞒不过他,如果两个人都晾开自己手中的牌来打,那么两个人都会感到径松许多。
他瞒跚着返回病房休息。
他的病房位于走廊的尽头,通常病房门旁会有助理护士在值班,但现在不知去哪儿了。从口缝里传出了时断时缕的粗重呼吸声,话语断断续续,就连屏息站在门口的荷马也无法将那些单个的词语拼在一起弄明白它们的意思。
"更疼了……斗争……应该……还有意义……斗争……记得……还有可能犯错……斥责……但还……"
话语变成了哭泣,好像疼痛实在难忍了。荷马走了进去。
猎人毫无意识地躺在被血浸湿了的皱巴巴的床单上。绷带缠绕着他的头颅,差一点就遮住了他的眼睛,高耸的颧骨上全都是汗水,脱臼了的下颌无力地脱落着。在猛烈地咳嗽中,他宽阔强杜的胸膛像是铁铸的皮毛,一上一下地起伏着,那微弱的气息对如此强壮的身体来说远远不够。
枕头边女孩背对着荷马站着,纤细的双手在背后交叠着。荷马看了她一眼,一开始都没有发现与她的工作服布料融为一体的黑色砍刀,女孩用手紧紧地握着刀把。
★★★
嘟。
嘟嘟。嘟……
1235。1236。1237。
阿尔乔姆数着,他这样做并不是想要搜集在指挥官面前为自己辩解的证据。他数着数,是想感觉到自己正在移动。他从一个点开始向前挪动,数着每—个嘟声,这样一来,每听到一个嘟声,他就离疯狂事件的发生地更远一些。
自欺欺人?是的,就算是自我麻痹吧。话简里面的"嘟嘟"声好像从来没有停止过——让人难以忍受,虽然在刚开始守值的时候他很喜欢这个声音:这样的"嘟嘟"声像一台节拍器一样,协调着不和谐的思绪,放空着他的大脑,将快速跳动的脉搏调整到一个正常的速度。
但这声音响得太有规律了,阿尔乔姆开始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时间的捕夹之中,如果这个声音不停止,那么他永远无法从中逃脱出来。中世纪的时候存在这样一种受刑方式:人们剃光罪犯的头发,在他的头部上方放置一只水桶,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他的光头尖儿上,每一个接受这种刑罚的人最后都会变疯,失去心智。在人们无力把犯人吊到拷刑架上接受抽打的地方时,用普通的水效果往往出乎意料的好。
阿尔乔姆被这条电话线紧紧地缠住了,他没有权利离开它哪怕是一秒钟的时间。在值班的时候他尽力控制自己不去喝酒,因为他不能从这"嘟嘟"声中分神。两天前他没有坚持住,溜出了房间,飞快地奔到了洗手间——立刻又返了回来。刚到达房间门口,他听到了"嘟嘟"声,他的心彻底凉下来:这时嘟声的频率跟原来都不一样了,信号加快了,有别于平时适中的速度。阿尔乔姆十分清楚这种情况代表着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一刻,但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却恰巧不在旁边。他害怕地看了门口一眼——有人发现没有?阿尔乔姆迅速拨号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机器咔哒一声,"嘟嘟"声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从那一刻起,"占线",再也没有出现过,再也没有人去动过电话。但阿尔乔姆还是迟迟没有放下电话听筒,他只是把听筒从被汗水浸透了的那只耳朵换到了冻僵了的那只,努力不数错数。
他并没有立刻向领导呈报这件事,现在他信服了,"嘟嘟"声的频率会发生改变。他接受的命令为打通这个电话,但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他每天活着的意义就是努力完成这个任务。如果他违反了命令,他就要上法庭,对法官来说任何疏忽都与怠工毫无区别。
电话同时也提示了他,这个值勤任务还有多长时间会结束。阿尔乔姆没有表,巡逻的时候他看指挥官的表,听筒里的"嘟嘟"声5秒钟一下,一分钟12下,一小时72下,值一个班响3680下。
就像一个大型沙漏一样,沙自一个没尺寸的玻璃杯里流到另一个无底的杯中。在两个无形的杯子中间狭窄的咽喉部位坐着的是阿尔乔姆,他在那儿听着时间。
阿尔乔姆不肯放下听筒,还存在一个原因,就是指挥官在任何时刻都有可能来个突然袭击来检查他的工作情况。那么,他做的事情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可能没有一个人还活着了。每当阿尔乔姆闭上眼睛,他的眼前都会浮现这幅画面……
他看见站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办公室从里面被锁死了,站长将脸埋入桌子,手紧握马卡洛夫手枪。显然,被子弹射穿的耳朵无法听到一直在狂响的电话声。门口的罪犯不能撬开这扇门,但锁眼和门缝己经打开了。那老式电话绝望的叫声不但门口的人能听见,还传到了站台上,盘桓在肿大的尸体上方……曾几何时,电话铃响还会被人群的喧嚣、脚步的声音和孩童的哭声淹没,但现如今除了电话铃声,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打扰这里的尸体了。信号灯一闪一闪,意味着电池的电量正在枯竭。
铃声。
铃声继续响着。
1563。1564。
没有人接。
[1]喀迈拉,希腊神话中狮头狮颈羊身蛇尾的巨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