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莎用牙齿紧紧咬着那块散发着恶臭的抹布,她的身体完成了一条令人惊异的弧形。冰雪聪明的她猜到了这个身穿防护衣的胖子把她带到了什么地方,他现在正在与谁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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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意识到原来想要从猎人身旁逃离的想法有多么可笑。猎人用雄狮一般的奔驰两三下就追上了他,他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荷马立刻疼痛难忍。
"你怎么了?"
"我还能再支撑一会儿……"荷马挤出这句话,"我想起来了!这条坡道直接通向扎莫斯克莱特线,我们离那儿很近了。原先华沙一线只是绿线的一条分支,卡霍夫线已经建好了,但坡道应该还保留着。不用再去卡希拉了,从这儿走应该也不用走多远了。请吧……"
他打算迅速前往坡道,却被自己裤子的喇叭阔裤腿绊倒,跌倒在铁轨上。他爬起来,重新向前走去。猎人不费吹灰之力便拉住了荷马,像拉住了一只拴在绳子上的老鼠,扭着他的身子,让他面向自己。他弯腰低下身子,让两个人面具上的玻璃处于同一水平线上,盯着荷马看,几秒钟过后松了手。
"好。"
猎人开始拖着荷马走,一秒钟都不停歇。血液撞击耳膜的音量盖过了剂量检测仪的疯狂警告,双脚变得像木头一般麻木,快要不听使唤,肺部因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几乎要炸开,而且奇痒无比。
终于,他们到了。老远就看到了直线间昏暗的洞,上面蜘蛛网密密麻麻。猎人松开了荷马:
"你原来去过那儿?"
荷马贪恋可以换口气的说话空当,仅是摇了摇头。他确实没有到过这里,但他听到过各种关于这条隧道的传闻,可现在未必适合吿诉猎人。
将机枪倒到另一只手上,猎人从背囊的最深处拽出了一把军用直角双锋短剑,很像是自己做的砍刀,用它刺破那难缠的白色蜘蛛网。风干了的飞行蟑螂的骨架还挂在上面,嘶哑的铃铛前后摇晃沙沙作响。被刺破的半透明的蛛网边缘几乎又要重新合拢起来,猎人把它完全扯下来,将灯伸进洞中,照亮了隧道的一侧。清扫前进的道路需要数小时的时间:充满黏性的多层蜘蛛网占据了整个隧道,凡是光线照射到的地方,它们无所不在。
猎人查对了一下剂量检测仪,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喉音,开始疯狂地与墙与墙之间的长纱线作斗争。蜘蛛网投降的过程很漫长,占据了他们太多的时间。10分钟他们仅向前移动了30米,而蜘蛛网却织得越来越密,一团白色棉絮几乎完全堵塞了通道。
终于,在废弃的通风井旁,他们发现了一具可怕的双头怪物的骨架,猎人啪的一声将双锋短剑掷在了地上。他们身陷蜘蛛网动弹不得,和那些蟑螂一模一样,就算是织出这网的消失已久的怪物,在这儿也会死得很快一一死于射线辐射。
猎人用屈指可数的几秒钟作决定,荷马继续回忆着关于这条闻所未闻的隧道的信息。他单膝跪地,取出备用弹匣中的几颗子弹,用折叠小刀帮助自己,将粉末倒入手掌。
猎人不须要解释。几分钟过后,他们回到隧道入口处,他们在棉团中堆起了一座灰色小山,并用打火机引燃了它。
粉末噗的一声着了起来,浓烟滚滚。突然间,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火焰立刻蔓延至四方,墙壁上、远处的天花板上都烧了起来,整个隧道内的空间都成了一片火海。蜘蛛网已被吞噬,火焰向更深处蔓延。熊熊火圈呼啸着,照亮熏黑了的隧道内短管,留下一片灰烬,火焰桀骜不驯地向前烧去。火圈到达科洛姆纳站,像一个巨大的活塞不断吸入空气。之后的隧道转弯了,火焰消失在了转折处,拉出一条红褐色的火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声非人般绝望的尖叫掺杂着一半嘶哑的咝咝声穿透了熊熊烈火燃饶的声音,被眼前所见催眠得有些昏昏欲睡的荷马似乎也隐约听到了那个声音。
猎人重新将双锋短剑扔进背囊,又摸索着从里面掏出了从未开启过的新防毒面具罐。
"返程要节省着用。"他更换了自己面具里的净化器,并给了荷马另一罐,"一场火过后这里脏得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战斗。"
荷马点了一下头。火苗突然向上扬起,搅起了放射性微粒,这些微粒长年累月隐藏在蜘蛛网里,躲在网上的每一根线里。黑色真空的隧道现如今充满了地地道道的致命分子。空气中悬浮着成千上万的"水雷",这些"水雷"将通道封住了。从它们当中穿过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不得不硬着头皮勇往直前。
★★★
"现在你爸爸能看见你了。"胖子嘲弄地对她说。
萨沙坐的地方正面对着父亲的尸体,他仰面向上,满脸是血。萨莎工装裤的两条背带均已自肩上滑落下来,露出的污迹斑斑的背心上有一个活泼的小熊图案。那个强盗不允许她看到他的脸,每次萨莎抬眼想要看他的时候,他都用强光去射她的眼睛。他已将她口中的破抹布拽了出来,但萨莎并不打算跟他交谈。
"你长得并不像你母亲,真遗憾。我还以为你会像你母亲。"
穿着沉重的橡胶靴的双腿笨重得如象腿,靴子上全是血污,他绕着柱子踱步,柱子旁坐着萨莎。现在他的声音从萨莎的背后传来。
"你爸爸也许以为,任何事情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淡忘。但某些犯罪却没有失效期……比如污蔑中伤,比如背叛。"
他那臃肿的侧影又从另一侧的阴影中闪了出来。他在萨莎父亲的尸体旁停住脚步,用靴子侮辱性地踩踏着他的尸体,重重地吐了一口痰。
"真遗憾,这个老头竟然没有我的帮助就蹬了腿。"胖子用灯光扫了一遍这个令人沮丧的枯燥单调的车站,这里填满了一堆堆毫无用处的各种破烂儿,他站在一台没有轮子的自行车旁,"你们在这儿小日子很舒坦啊。要不是有你在,你爸爸也许早就上吊了。"
灯没照着萨莎的时候,她努力想爬到另一边去,但一秒钟过后那盏灯的光线又重新自黑暗中打到了她的脸上。
"其实我很理解他,"那个强盗纵身一跃,跳到了萨莎旁边,"他有了一个女儿,可惜她长得并不像她的妈妈。我想,他应该觉得十分失望,但这也没什么。"他用靴子尖让她翻到另一侧,"我穿过了整个地铁来到这儿,没有白来。"
萨莎猛地开始晃起脑袋来。
"你看,一切都不是天注定的,彼加。"他又一次走到萨莎爸爸的尸体旁,"你曾把你的情敌都送上了审判庭。谢天谢地,你没施刑惩罚他们,只是无期地驱逐了他们。但人生那么漫长,风水总是轮流转,你不会永远都春风得意。我回来了,虽然为了回来,我比我原计划多抗争了10年。"
"回归都不是偶然的。"萨莎在父亲身旁悄声说。
"精辟。"胖子挖苦地评价道,"唉,谁在那儿?"
站台另一端传来沙沙声,一个重物落了下来,接着便响起巨型猛兽般的脚步声……一种不真实的撕裂了的寂静又重新笼罩了整个车站。萨莎跟那个强盗一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个未知的东西正向他们逼近……
胖子单膝跪在萨莎旁边,将枪栓弄得当啷响,他将枪托架在肩膀上,把摇摇晃晃的光斑投射在邻近的圆柱上面。听着,一个尘封数十年之久的南隧道是如何渐渐苏醒过来,这并不比正碰见市中心地铁站中的雕塑苏醒可怕很多……光线中闪现出一个泛着油光的阴影,这确实不是属于人类的身形——轮廓不像,动作的敏捷度也不像……光线一暗,刚才谜一样的怪物又无影无踪了。一分钟之后,那心急火燎的光线又一次捕捉到了那个身影——位于仅距他们20步的地方。
"熊?!"胖子扣下扳机,仍在迟疑中。
子弹射中了立柱,转而弹到了墙上。那只猛兽似乎有灵性,没有一颗子弹射中目标。胖子突然终止了毫无意义的射击,他失手把枪掉在了地上,手电简滚到了另一边,伏在地上的光锥从底部照亮了那具佝偻着的肮脏躯体。
半明半暗中,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他穿着如此沉重的靴子,却以惊人的轻缓无声无息地踏着步子。在对他这种强壮的身躯来说还略显宽大的防护服里,他的确容易被误认为是一只熊。他没有戴防毒面具,光头和一条条的伤疤让人想起烧焦了的荒原。他脸部线条的一部分——勇猛、粗犷而且轮廓清晰——是美的,但却犹如己经坏死,萨莎看了以后甚至无法停止冷颤;他的另一半面孔确实像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纵横交错的伤疤将它变成了一个异形人的半截面具,但就算是这样,这张脸看上去也并不骇人可怕,而是透漏出一种冷漠。要不是他的眼睛,他的外表也许会令人厌恶,而不是令人害怕,但他那凌厉的疯疯癫癫的眼神却点亮了他整张毫无表情、毫无生气的面孔。点亮了,让那张脸生动起来,但并没有让这张脸看上去具有了灵魂。
胖子尝试着站起来,但又扑通一下重新摔到了地板上,因为疼痛,他忍不住叫起来,他的膝盖已被打穿。那个人在胖子旁边半蹲下来,用长长的安装了消音器的机枪筒抵住了他的后脑,然后按下了扳机。一瞬撕心裂肺的爆发后,回声在几秒钟内盘旋在车站拱口下,像是魂魄失去了躯壳,在四处游荡。
射击使得强盗的下巴翻在了上面,他正对着萨莎躺在地上……萨莎看到的不是人的面孔,而是一个湿淋淋的红色窟窿。萨莎将头埋入肩膀,因恐惧小声地啜泣着。那可怕的人思考着缓缓将枪口转向,对准她。
在死去的胖子留下的手电筒可以照亮的范围内,出现了另一个人:那是一个喘着粗气,扶着墙边儿向前走的老头。
他跟杀手穿着一样的防护服,看上去特别的滑稽。他一追上自己的同伴,就立刻疲惫不堪地倒在了地板上,甚至没有察觉周围血流成河,有的血是新鲜流出的,有的已经凝结。过一会儿后,他才缓过劲儿来,立刻看到了两具残破的尸体和蜷缩在尸体中间沉默的、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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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停的心脏又重新跳动起来。荷马没来得及组织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但心中已澄明:他找到了她。在多少个夜晚,他无法入眠,心中苦苦思索着自己小说的女主人公的样子,她的嘴唇、手碗、服饰和气息,她的一颦一笑和她的思维。终于,他看到了这样一个鲜活的人在他面前,完全符合他所有的想象。这女孩是他心目中最为理想的主人公。但不对,从前他完全没把女主角设想成这个样子——女孩更精致,更淡定,而且更年长。女孩看上去刚毅无比,她身上有太多的棱角,他直直地看到她的双眼之中,那里没有暖人心扉的含情脉脉,老头却被两把冰刀刺伤。她与众不同,但荷马知道!这也许是他自己看错了,他如何能读懂这个女孩?
她那躲闪的眼神,还有因恐惧扭曲了的面部线条、铐着手铐的双手驱使荷马去探索。任凭他是讲故事的高手,他也无法表述发生在这个姑娘身上的荡气回肠的悲剧。她的无助、她必死的决然神态、她的恐惧,以及她的命运自然而然地与整个人类的历史交织在一起的过程,都坚定了他的想法:他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就算她到现在为止还一言未发,他已预先准备好相信她的一字一句。要知道,别的不说,女孩金色的剪得参差不齐的蓬乱头发、尖尖的耳朵、被火熏得满是烟尘的颧骨、线条清晰白哲纤细的锁骨,和孩子一样被咬伤肿起的下嘴唇,一切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美。
他不由自主地怜香惜玉起来,还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柔情。
老头接近女孩,在她旁边蹲了下来。她躲避着,眯起了眼睛。是个腼腆的姑娘,他想。他拍拍她的肩膀,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说一些平庸的套话……但时间并不多。
"该走了。"猎人突然说。
"那她怎么办?"荷马充满疑问地朝女孩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什么都不做。这不是我们的事情。"
"我们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
"对她开枪也许简单些。"猎人斩钉截铁。
"我不想跟你们走,"女孩出人意料地开口说话,"但求你们帮我把手铐取下。钥匙应该在他身上。"她指着那具面容模糊的尸体说。
猎人三下五除二搜遍了尸体,从其内口袋中拽出了一串白铁钥匙,哗啦一下抛给了女孩,瞟了老头一眼:
"这下你满意了吗?"
荷马仍企图拖延与女孩告别的时间,他问她:
"这个恶棍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女孩回应道,一边将钥匙插进锁眼里,"他还没来得及对我做什么。他不是恶人,只是一个普通人,残酷、愚蠢、记仇的普通人,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老头的反驳并不十分理直气壮。
"所有人都这样。"女孩说得直截了当,她皱着眉,用肿胀的双脚支撑着自己,"这没什么,活着的人都不简单。"
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恐惧!她的双眼不再空洞,她板着脸说话,言语之中充满了挑畔。她走向一具尸体,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脸翻向上,抚平弯曲的手臂,亲吻尸体的额头。
之后她转身面向猎人,眯着双眼,嘴角牵动了一下:
"谢谢。"
她没有随身携带物品和武器,向下滑到路面上,迈开脚步,微瘸着腿向隧道尽头走去。猎人皱着眉头,望着她的背影,他的手犹豫不决地在腰带上别着的小刀和水壶之间滑动。终于,他下了决心,直起腰,叫住了女孩:
"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