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车经过了地板上和墙壁上用亮橙红色标出的宽条。驾驶员已经无法再装作没听到放射性计量仪发出的越来越大的咔嚓声。他推下手闽,用抱歉的声调含糊不清地说:
"上校同志……必须要有防护了……"
"再试着前进100米吧。"杰应斯·米哈伊洛维奇轻声要求道,转身面向他,"因为现在对你造成的伤害,之后一个星期你可以不用值勤,可以休息。我们用两分钟就能通过,而穿着密封防护服的人得用半小时才能吃力地通过。"
"这已是极限了,上校同志。"驾驶员发着牢骚,对是否提速仍犹豫不决。
"停下。"猎人命令道,"我们自己继续往前走。对,高放射地带已经到了。"
制动蹄吱吱作响,悬挂着的照明灯晃了一下,轨道车停了下来。队长和荷马本坐在轨道车的边缘,腿悬在外面,此时下了车爬上了路。沉重的全密封防护服是用铅布制作的,看起来像是真正的密闭飞行服。它们令人难以置信的贵重和罕见——在整个地铁系统里未必找得到20套——在塞瓦斯多波尔站,这两套防护服几乎从来不用。这种盔甲可以吸收残酷至极的射线,但是一且穿上它,哪怕是再稀松平常的行走都会变得困难不已,尤其是对荷马来说。
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丢下轨道车,跟着猎人和荷马又向前走了几步,他与猎人用短语交流着——为了不给荷马拆分和理顺的余地,他们故意说得仓促且毫无条理。
"它们你去哪儿拿?"他对队长含糊不清地说。
"会给的,跑不掉。"猎人直直望着前方。
"没人等你回去了,你对其他人来说已经死了。死了,懂吗?"
猎人停下来一瞬,既像是对指挥官又像是对自己,用很低的音量说:"如果一切都这样简单。"
猎人向上校敬了个礼,同时挥手斩断了无形的锚索。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也回了礼,留在了栈桥上,而队长和荷马则像是在逆流而上一般,缓缓地离开了岸边,开始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中徜祥。
行礼完毕,上校给了驾驶员一个信号,示意他开动马达。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荡荡的!他再也不能对谁下达最后通牒了,也不能同谁争吵了。他们的塞瓦斯多波尔是一座迷失在海上的孤岛,这座孤岛的军事将领现在只希冀着这支规模很小的探险队不会在海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希望有一天他们可以回家——从另外一个方向,用自己的方式向世人证明,地球是圆的。
最后一个岗哨位于卡霍夫站外的隧道内,那里几乎已是荒无人烟了。在荷马的记忆里,自东方从未出现过入侵塞瓦斯多波尔的敌人。
一条黄线将无尽的隧道截成了千篇一律的一段一段,而通过那些宇宙电梯相互连接的两个星球之间相距数百光年。在这条线之外,本是人类栖息家园的地球不知不觉间变了一个面貌,像死气沉沉的月球,它们之间任何相似之处都是虚假的。荷马集中精力迈着穿着数普特重的铁鞋的双脚,听着自己吃力的呼吸,这呼吸经过了复杂的波形板和净化器系统。他想象自己是一位宇航员,着陆在了一颗遥远的卫星上。他完全原谅自己这种孩子气的想象:这样他可以更容易地适应重力,也可以适应一个现实,那就是前面1000米之内,他和猎人是唯一有生命的生物。
荷马想,科学家也好,科幻作家也好,从来没能正确地预测未来。到2034年,人类理应成为银河系的主宰,就算不能,起码应是太阳系的主宰,荷马童年时期,大家都这样说。但科幻作家也好,科学家也好,他们都是基于人类社会理智且适度合理的发展而做出的预言,就好像人类社会不是由成千上万的懒汉、做事不计后果的人和自私的人组成的一样:好像人类杜会是一巢蜜蜂,充满了集体主义的智慧和统一的意志;好像为了征服全宇宙,人类社会做好了认真充分的准备,不会半途而废,不会在玩儿腻了以后转攻电子,而后又从电子转向了生物技术,因此在任何一个领域都没有获得什么可喜可贺的成就。除了一项,那便是核物理。
而他,一个无翼的航天员,没有了庞大的密封防护服就没有了生活能力,明明是在自己赖以生存的星球上,却像是一个外星人。他要研究的,征服的仅是卡霍夫站和卡希拉站之间的隧道而已。至于其他什么宏愿,对他来说也好,对地球上的其他幸存者来说也好,还是统统忘掉吧,反正在这里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奇怪的是,在这里,即黄线以外,他的身体承受的是半倍的超重,而心灵却处于一种失重状态。一昼夜之前,当他在前往图拉站之前与叶列娜告别时,他还认为自己可以活着回去。当猎人点了他的名字,连续两次挑选了他作副手的时候,荷马明白畏缩是行不通的。要知道他曾无数次地要求接受考验,终于等到这一天,这时候想办法躲避是非常愚蠢和丢人的。
他明白:他一生的事业绝不能只完成一半就草草了事,绝不能向命运谄媚,向它许诺下一次一定会全身心奉献……也许不会有下一次,如果他这次不做,那么他之后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要带着彷徨的微笑,以—个名叫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流着哈喇子说故事的城市疯老头的身份,默默无闻碌碌无为地死去吗?
要想从一个漫画般滑稽可笑的荷马变成真正的荷马,从一个痴迷于神话的人变成神话缔造者,要想自灰烬中重生,就要在一开始燃烧自己的过去。他认为,如果他继续怀疑下去,纵容自己继续纠结于儿女情长、思乡情结之中,不断地回首往事,那么他一定会错过一些在未来等待着他的重要事情。是时候抛下一切了。
他难以从这次任务中全身而返了,甚至不可能活着回去。叶列娜起初一直在哭泣,她不相信自己的丈夫会在一天之后活着,健康地活着回来,之后又嚎哭起来,为的是丈夫要去一个前所未知的地方。这次荷马没有给她任何承诺,最好以后叶列娜当这个丈夫已经死了,连他自己都觉得现在的自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她的眼泪是滚烫的,却没有被燃烧。他将叶列娜揽在怀里,拥抱她,却穿过她肩膀的上方看着表。是时候上路了。
荷马知道,这10年的生命不仅仅被截断了,它们或许还会成为他梦中的痛楚。现在他与过去一刀两断,好像他再也不记得叶列娜是谁,而这位女士也忘记了他,他跟塞瓦斯多波尔一点关联都没有,虽然10年里边个站俨然已成了他的故乡。
他也想过,他肯定还是会禁不住地去回首过去的生活,但一跨过那条黄色的粗线,他似乎真正死亡了,他的心挣脱了两片沉重的、束缚的外壳,飞上了云端。他解脱了,他释放了。
那沉重不堪的防护服似乎一点都没有对猎人的行动产生影响。宽大的衣服让他那全是肌肉、狼一般的体形更夸张了,让他变成了没有轮廓的巨人,但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敏捷。他与气喘吁吁的荷马并排行走,仅仅是因为自纳西莫夫大街开始,他已决定严密监控他了。
有了在纳加迁诺站、纳戈尔诺站和图拉站的若干见闻之后,荷马答应继续与猎人远行不仅仅是一种妥协,他还找到一种方式说服自己:正因为队长一直跟自己在一起,他才有了一系列盼望已久的改变,这意味着他的重生。至于队长为什么要拉上他一起冒险——是为了让荷马走上一条正确的路,还是让他当储备粮,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对荷马来说最主要的是现在他不会放过这样的条件,他要努力利用各种机会,来思考,来记录……
还有一点就是,当猎人点名要他跟着走的时候,荷马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猎人确确实实需要他。不,不是因为想要荷马在隧道里面指路,也并不需要他预警危险状况。也许,在用自己的灵感栽培荷马的同时,猎人本身也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但他又需要什么呢?
猎人表面的淡定再也骗不过荷马的眼睛。在他麻木冰冷的外壳下是炙热的岩浆在奔涌,偶尔岩浆会通过未封口的火山口喷发出来,那是冒着烟的双眼。他并不如看上去那般平静,他也在寻找着什么。
不,猎人并不适合当他未来书中的叙事主人公,荷马尝试都不肯尝试,但在他的身躯中,在他的欲言又止中,在他吝啬贫乏的姿势中,某种东西已完全侵占了荷马的想象力。猎人属于那种喜欢在案件中留下线索的人,他希望自己被掲露。荷马并不清楚,猎人当不当他是忏悔者、传记作家和捐献者,但荷马感觉,两人之间存在的这种奇怪的依赖是相互的。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已经掩盖住了恐惧。
荷马最近总被一种感觉困扰,那便是猎人在刻意回避一次重要的谈话。有时候猎人转身面向他,好像打算问他什么,但一次都没有问。如果猎人再一次欲言又止地回头,荷马想直接告诉他,在隧道里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引到偏僻一点的地方,直接把他这个没用的目击者的脖子扭断就行了。
猎人的目光时常像是要射穿荷马的那个破袋子,要知道袋子最底部躺着那本倒霉的手记。他不可能看到这个本子,但像是猜到了,在荷马的背囊里藏匿着属于别人的东西,这东西让荷马牵肠挂肚。猎人对荷马的思想进行盯梢,好像一步一步按图索骥便可接近便笺本的真相。荷马尽力不去想这本手记,但这是徒劳。
出发前并没有给他准备的时间,荷马可以与便窠本独处的时间少得可怜。要想撕开被血水粘在一起的那几页纸,几分钟的时间远远不够,但足够荷马迅速浏览其他纸页上的内容。上面的字迹歪歪斜斜,潦草无章,一看就是主人在仓促中写下的。上面的时间顺序错乱,作者像是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些滑不溜丢的词写在了纸上,因为他不得不写在那里。而到了荷马这里,他要想弄清楚这些词句的意义,就应将他们重置于正确的词序、句序当中。
"没有通信,电话无法使用,可能是被破坏了。是被放逐的人干的吗?为了复仇?"
"这是一种没有任何出路的境地。救援无处可寻。去求塞瓦斯多波尔站,求自己人。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不会放我走的。他们认为我对我们的人是个威胁。他们疯了。如果不是我,那会是谁?应该逃跑!"
还有一些别的话。最后一句话号召放弃进攻图拉站,紧跟着印了一个章——个并不清晰的褐色火漆章。这个名字荷马不光听过,而且自己也常常提。这本手记属于商队的通信员,就是一个星期以前他们派往图拉站的那一个。
他们经过一段坡道来到了电力机车库,这样的地方要不是因为辐射值超标,一定早就被抢劫干净了。这一条黑色的干枯了的地铁线延伸到这里,不知为何被一些焊接零件隔开,杂乱无章。一块白铁牌子被金属线固定在一条杆子上,上面有龇着牙的骷髅,和用红漆标出的危险警告标志。因为日久失修,或是人为的破坏,字迹已磨掉了。
荷马向这口被拦上格栅的井里望去,又稍稍将视线抽出了一点,他觉得这条地铁线也许并不像塞瓦斯多波尔人想的一样,也许它并不是一直都这样荒无人烟。
他们途经华沙站,这个站是那样的恐怖骇人,到处都是红褐色的腐烂物,像是被打捞出的溺水者。从半开半掩的密封门内吹来了来自地面的冷风,像是一个巨人从外部降临到这儿,给这个早已腐烂的车站做人工呼吸。剂量检测仪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他们必须毫不迟疑地加快脚步离开这儿。
到了接近卡希拉站的地方,一台检测仪突然罢了工,另一台上的数字仍维持在仪表盘的最大值。荷马感到舌头发苦。
"震心在哪儿?"
队长的嗓音听上去也很糟,像是把头伸入了充满水的浴缸。他微微站住——利用这个短暂的喘息空当向东南方挥了一下手套。
"在坎捷米尔站附近。我们想一想,是打破橱窗的盖子还是打破通风井,反正谁也不会知道。"
"这么说,坎捷米尔站也被废弃了吗?"
"早就废弃了。科洛姆纳站以南的地铁线都已经空了。"
"可我听说……"猎人欲言又止,对荷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开始捕捉什么非常细微的声波。"你知不知道卡希拉站那儿发生了什么事?"终于他问出了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荷马不知道自己那因戴了呼吸净化器而发出的带有浓重鼻音的颤音中,能不能加入戏谑的口吻。
"我来吿诉你,那里的射线在一分钟内可以把两个人烧成炭,做任何防护措施都没用。不能去那儿,我们返回。"
"原路返回?回塞瓦斯多波尔?"
"是。我先向上爬,看看能不能从地面上走过去。"猎人再三衡量,想出了路线。
"你准备一个人上去吗?"荷马抖了一下。
"在那儿我救不了你,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而且两个人在路面上是过不去的,就算我一个人穿越也没把握。"
"但……"荷马抽搐着,极力寻找着理由,想要跟猎人一起行动。
"没事儿。我能搞定。"
在猎人的话中荷马并没有听到嘲讽的意味,也就是说猎人真的是在安慰荷马,荷马也是真也想要帮助猎人。虽然荷马清清楚楚地知道:其实这个防毒面具可以过滤掉所有杂质,可以从中通过的只有无味无苗的空气,还有机械冷酷的声音。
荷马一瞬间眯了下眼睛,将他所知道的所有关于不够长的卡霍夫线的东西都回忆起来,关于被辐射毁掉的扎莫斯克莱特线的南末端,关于自塞瓦斯多波尔至谢尔普霍夫站的道路……他回忆了一切他能记起的,只要别让他折回,别让他返回自己贫瘠的生活,回到虚假的小说创作灵感,和虚假的永恒传奇中。
"跟我走吧!"猎人的话甚至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迅速一瘸一拐地向东方,向卡希拉站移动,向火焰最炽热的地方进发。
★★★
她用一把锉刀用力磨自己手铐和脚铐上的钢圈,其另一端被钉在墙上。锉刀发出刺耳的声音,滑动着。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挫刀的铌齿已经深入了半毫米,但定睛一看,钢材上仅仅出现了一条浅浅的、刚刚能用肉眼看到的沟。
但萨莎没有绝望,她重新拿起工具,继续锯这顽固不化的金属。她遵循严格的节奏,用力锯着。重要的是不能乱了节奏,毫不妥协,哪怕是一秒钟都不停止。被箍住的脚踩肿胀起来,萨莎心中澄明,就算自己战胜了这金属,仍无法逃脱,因为她的双脚已不听使唤。
她吃力地抬起眼皮,睁开双眼。
铁链还在远处,手铐和脚铐将她的四肢连接起来。她躺在一辆破旧肮脏的采矿轨道车里,车子总是发出单调的哀怨的声音,以折磨人的慢速向前爬着。她嘴中被塞上了一块沾满油污的破抹布,太阳穴酸痛无比,额角还流着血。
还没被打死,萨莎有了意识。为什么没死……
从车斗里只能望见一小块天花板,在零乱的光班之中不停闪现的是铸铁短管的焊接处!轨道车正在站间隧道中运行。当萨莎尝试将被绑住了的手臂从背下面抽出的时候,短管突然被斑驳的白漆替代了。萨莎警觉起来:这是什么站?
这里情况很糟!不仅仅是安静沉寂,而是荒无人烟的死寂,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一片漆黑。萨莎总是以为,只要过了那座地铁桥,所有的站都是人声鼎沸,任何地方都会熙熙攘攘。现在看来,她想错了。
萨莎上方的天花板一动不动了。劫持她的那个人一边咒骂,一边爬上了车站站台,钉了铁掌的靴子咯吱作响。他四处看着走着,似乎在熟悉周围的环境。之后听得出他已经摘下了防毒面具,用低沉的声音和善地说!
"我们到了。好久不见!"
他从肺中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狠狠地打了一下——确切地说是用靴子端了一脚一个体积庞大的东西——一个被塞得满满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