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指谁?"伊斯托明机械地重复了一遍问题,对着听筒呆若木鸡。"是队长和荷马。"听筒那端传来沙沙声,"阿赫梅特死了。"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额角渗出的汗浸湿了手帕,他擦了擦海盗般的独眼眼罩下的太阳穴。向遇难士兵的家属宣布这一噩耗是他的工作内容。
电话那边总机还未挂断,他已经冲着门外的副官喊:
"两个都回来了!吩咐下去,备一桌好饭!"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正正挂在墙上的照片,站在地图旁自言自语一阵子,又转身面向了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杰尼斯正在胸前画着十字,毫不掩饰地咧嘴笑着。
"沃洛佳[2],你现在就像个约会前的小姑娘。"上校嘲讽道。
"我看你也紧张得够呛。"斜眼瞟着指挥官那弄湿了的裤子,站长没好气地回应道。
"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我都准备好了。两个突击分队已集合待命,行动开始前几昼夜都是做好准备的。"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温柔地抚摸放在桌上的蓝色贝雷帽,拿起它低低地戴在了头上,让自己看上去十分正式。
给英雄们的接风始于一阵忙乱,各种设备仪器碰得叮咚作响。副官从门缝中递入酒瓶,用问询的目光看着他们。伊斯托明并不理睬,他没空理这些!终于,终于听到了熟悉的低沉嘶哑的声音,门开了,进来一个宽厚的身体。队长背后畴躇不前的是那老骗子,队长不知为何拖着他。
"你们好!"伊斯托明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身来,又重新坐下。
"那里发生了什么?"上校直奔主题。
队长用一种十分沉重的眼神从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之后重新将目光落在站长身上。
"图拉站被游牧人占领了。人都被屠杀干净了。"
"我们的人也全死了吗?"杰旧斯·米哈伊洛维奇愁眉紧蹙。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我们只到达了车站的大门,交火了,他们就把密封阀关闭了。"
"密封阀关上了?"伊斯托明微微抬起身,手指紧攥着桌布边,"现在该怎么办?"
"进攻!"队长和上校几乎同时紧咬着牙说。
"进攻绝对不行!"荷马的声音出人意料地从门外传来。
★★★
要等到约定的时间。她若没算错日子的话,轨道车应该很快就会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夜晩到来。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她度日如年,但如今她只有一个出路了——等待。在桥的另一端,等待她的是一扇紧锁的密封门,它每个星期只有一次会从内侧打开,在有集市的那一天。
今天萨莎没有什么可以卖的,但要买的却比任何时候都多。如今对她来说,无论轨道车上的人向她要求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可以将她带到活人的世界。死去的父亲冰冷的身体让她沦陷了,她希望自己可以买到前往正常人类社会的入场券,在父亲的尸体开始腐烂之前。
萨莎曾无数次地幻想,有一天,她和父亲可以到达另一个地铁站,在那里周围全都是人,她可以与什么人交往,遇见她生命中重要的人……
她多次问父亲,希望知道他青年时期的经历。她不仅仅是想迅过父亲的讲述回到自己的幼年时光,还偷偷将自己放在妈妈的角色上,父亲的角色则由一个谜一般的美男子扮演,他拥有变幻莫测的线条,这是她对爱情笨拙的幻想。她甚至还担心自己不能与别人找到共同语言。别人会与她谈论什么话题呢?
离轨道车的到来还剩下屈指可数的时间,或许,仅剩几分钟了。她本是瞧不起那些男男女女的,她从心底认为自己那打算返回人类社会的意图是对死去父亲的背叛。如果留在这个站里可以挽留父亲的生命,那她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烛光在玻璃罐中垂死挣扎着,萨莎用火苗引燃了另一盏烛灯。在一次远行中,父亲发现了整整一箱蜡烛,萨莎从中拿了几支,它们一直躺在她工作服上宽大的口袋里。萨莎觉得,她和父亲的生命就像这蜡烛一样,当父亲的生命之灯媳灭,他的部分生命会接续在她的生命之上。
轨道车上的那些人能否看到她发出的信号?这里的雾气那样重。
直到现在她都有这样的心理预设,绝不毫无意义地在外面多耽搁哪怕一分一秒。这是父亲的禁令,父亲那肿大的喉咙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活生生的警告。在车站的边缘,萨莎常常觉得不舒服,就像是被捕了的地鼠,四下张望,鼓足了勇气才肯迈上地铁桥的第一个台阶,她想到最上面看看桥下穿过的黑色河流。
如今她拥有了更多可供浪费的时间。她微驼着背,在瑟瑟秋风中发抖,她向前走了几步,在向后倒退的瘦骨嶙峭的树后,半明半暗的黄昏之中出现了一栋坍塌了的多层房屋。在油汪汪、充满泥沙的河流的水声中,远处一种不明身份的怪物在用人声呻吟着。
突然,这呻吟声中又加入了悲凉的如泣如诉的吱吱声……
萨莎站起身来,抬起烛台,突然桥上面有狡猾的光线回应了她。一辆年久失修的轨道车穿过棉花般的浓雾向她驶来,车上的楔形灯刺穿了黑夜,将其劈成两半。女孩后退几步——那轨道车并不是以往常来的那一辆。这辆车行驶得吃力极了,像是它的轮子每向前转一圈,都需要操纵车把的人使出极大的力气。
终于,它在离萨莎10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车上跳下来一个紧裹着防护服的高高大大的胖子,防毒面具的玻璃背后是摇晃着的魔鬼般的火苗,躲避着萨莎的目光。那人手中端着一把带有木质枪托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萨莎抬起下巴宣称道。
"离开。"那怪人的回应像是回声一般,也许是出于惊奇,也许是出于挖苦和喃讽,那人拉长了元音,"你有什么东西要卖吗?"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凝视着他那熊熊燃烧着的眼眶,那眼眶被铁包围着。
"每个人都有东西可卖,尤其是女人。"那人哼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是要把你爸爸抛弃了吗?"
"我什么都没有了。"萨莎垂下头,重复着自己的话。
"到底是咽气了。"戴面具的人拖着轻视又略带失望的嗓音说道,"他现在也许会感到失望。"他用枪筒挑起萨莎工装的背带,不急不徐地拖着她向下走。
"你没权利这样做!"她声音嘶哑,猛然挣脱,向后退去。
烛台连带着玻璃罩一起跌落到了铁轨上,玻璃碎片四处飞溅,一瞬间,黑暗吞噬了火光。
"他们从这儿走了就再不会回来了,你明白这一点吗?"那怪人冷漠地看着她,用毫无生气的僵死的玻璃看着她,"让我带你走,你这个人都不够我的路费,单程的。自己算算吧,你这个人只够偿还你父亲欠我的债。"
机关枪在他手中翻转了一下,枪托向前,击中萨莎的太阳穴,似乎是发了善心一样让萨莎失去了知觉。
★★★
从纳西莫夫大街回来以后,猎人不知为何就不准荷马离开自己了,荷马都没有时间去研究那便笺本。队长突然变得极具预知能力和敏感,极力不让老头落在自己后面太远,甚至完全与其步伐一致,即使为此给自己造成了不便。有一两次他突然停下,像是为了检查一下他们后面有没有人跟着。猎人手电筒锋利的灯光向后扫射,最终却停在了荷马的脸上,让老头觉得自己像是在接受拷问。荷马咒骂过,感受到猎人犀利的目光在他周身来回扫射。突然间荷马醒悟过来,他是为了在自己身上搜出他在纳西莫夫大街站捡到的东西。
见鬼了!猎人当然不可能看见什么,因为他检东西的时候猎人离得很远。有可能是猎人察觉到了荷马情绪的波动,从而开始怀疑他。但每当两人的目光交汇时,荷马都要被汗水浸透。他见缝插针地翻阅那本便笺纸,己经找到足够可以怀疑队长的证据。
这是一本手记。
部分纸页被干了的血粘在了一起。荷马没碰它们:他担心自己紧张到无法正常弯曲的手指会撕毁它们。
从手记的最初几页可以明显地看出作者思绪的混乱——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作者甚至无法掌控这些字母,文字完全无法追上如脱缰野马般奔驰的思绪。
"通过纳戈尔诺站完全没有伤亡。"便笺本这样告诉他,之后话锋突然一转,"图拉站一片混乱。没有出口,汉莎进行了封锁。我们已无法返家。"
荷马继续向后翻,用余光瞥到队长从小丘上下来径直向自己走来。在他急忙将便笺本藏到袋子里之前,他还来得及读到以下这些话:"情况仍在掌控之中,车站被包围了,任命了指挥官。"还有下面这句:"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日期被圈起来了,旁边打了一个问号。虽然褪色了的纸张让人忍不住猜想这本手记是10年前的东西了,但那个日期却清清楚楚地显示,这完全是一个星期以前被人记下的。
荷马那渐渐老化了的大脑突然灵光一现,用难得的清醒和灵敏将一块块马赛克拼成了整体:一位神秘的陌生人,纳加迁诺站不幸的流浪汉,密封门后边防兵旁那熟悉的声音,似乎说的就是"不能回家"……荷马面前一幅完整的画面铺展开来。是不是在那些粘在一起的纸页中,那潦草的字迹就会描述其他一些不寻常的事件?
对,完全正确,根本不存在占领国拉站的土匪,那里发生了一些复杂至极、神秘至极的事件。猎人在图拉站的大门旁被当地守卫盘问了足有15分钟,他所知道的绝对不会比荷马少。
正因如此,绝不能将这个便笺本拿给猎人看。
也正因如此,荷马才有勇气公然在伊斯托明的办公室发表反对猎人的意见。
"绝不行!"他又重复了一遍。
猎人不慌不忙,像是战列舰,将主要的武器调整好,瞄准荷马的头部。伊斯托明坐在椅子上稍向后挪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从桌子旁站起。上校疲急地弯下了身子。
"对密封阀实施爆破是行不通的,周围都是地下水,瞬间就能淹没整条地铁线。本来整个图拉站已经有些风雨飘摇了,只是在硬挺着,人们都在祈祷,生怕被淹没。至于与之平行的隧道,你们也知道,已经足足有10年,自从……"荷马继续说道。
"那我们做什么,敲门,等着,等着他们给我们开门吗?"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好奇地问。
"总有路可以绕进去。"伊斯托明提醒道。
这时上校突然咳嗽起来,平息了咳嗽后,立即愤怒地同站长争论起来,责怪站长又一次打算迫害他最优秀的士兵,置他们于必死的境地。队长给予了反击:
"图拉站应该被大清洗……情况是这样的,必须将站上的所有人都消灭干净。那里没有一个我们的人。如果你们不想承受更大的损失,这就是唯一的办法。我知道我现在在说什么,我有这样说的依据。"
最后一句话很明显是指向荷马的。荷马顿时觉得自己像一只掏气的小狗崽,被人抓住后颈在空中抖来抖去。
"考虑到从我们这个方向过去的隧道被关闭了,"伊斯托明拉平整自己的制服上衣,"要想前往图拉站只剩一个方法了——从另外一条防线,穿越汉莎。但我们不能带武装力量去那里,这是被禁止的。"
"我能找到人。"猎人不耐烦地挥动手臂,上校抖了一下。
"要去汉莎,就必须经过两段站间隧道,一直沿着卡霍夫线到达卡希拉站……"站长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然后呢?"队长双手交叠在胸前。
"在卡希拉一带,站间隧道里的x射线可达200伦琴,"上校解释道,"离那儿不远的地方曾掉下来一块核弹头。两次接受那样计量的辐射的人,一个月内就会死亡。"
寂静,酝酿着罪恶的寂静。荷马趁着这个空当,开始神不知鬼不觉地撤退。毫无疑问,这撤退是战术性的,先从伊斯托明的办公室撤出去再说。最终,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担心不受控制的猎人终究会前往图拉站强行攻破密封门,他只好妥协:
"有密闭的防护服。只有两套。你可以挑最健康、最强壮的士兵跟你走,任何一个都可以。我们等消息。"他看了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一眼,"我们还要讨论什么?"
"去看看士兵,"上校松了口气,"我们去谈谈,给你选个副手。"
"没这个必要。"猎人摆了一下头,"我要荷马。"
[1]利维坦,《圣经》神话中的巨大海兽,形容庞然大物。
[2]沃洛佳是弗拉基米尔的小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