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食者?"猎人问道。
"像是清道夫。"荷马也不十分确定。
这种怪物极恶劣,既像蜘蛛又像灵长目动物,它们并不冒险去公然攻击人类,只是把尸体拖到它们事先选中的地铁站中,并以此为生。在纳西莫夫大街站盘踞着一大群此类怪物,四周的隧道里处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冒着血腥气的尸体腐烂味。在渐渐靠近纳西莫夫大街站的过程中,在这种浓重气味的作用下,有不少人开始头晕目眩,有的坚持不住干脆戴上了防毒面具。
荷马第一个想起纳西莫夫大街的这一独特属性,所以他急急忙忙从行军行李中拽出了防毒面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按在了自己脸上。阿赫梅特嫉妒地看了他一眼,只得用袖子掩住脸。那股刺鼻的瘴气从站里蔓延开来,渐渐笼罩了他们,使他们无处遁形。
猎人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
"是不是毒气?孢子?两个月前这里还是干干净净的。"他向荷马求证。
"就是一种气味。"荷马皱了皱眉,透过面具含糊不清地回答。
队长审视地看了荷马一眼,似乎想要弄清荷马是不是在嘲笑自己,然后耸了耸他那极其宽厚的肩膀。
"就是普通的气味而已。"荷马转过身。
他换了换拿枪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走在最前面,招呼其他人跟着自己,轻轻地向前进。前进了50步左右,出现了一种短促且含糊不清的声音。荷马拭去满头的汗,想要安抚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脏。近了近了……
终于,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什么东西……从一盏破碎了的灯中透出的光刺破了这黑暗,那盏灯有着布满裂纹、积满灰尘的灯罩,玻璃蒙上了一层发蓝的锈色。在前方,他们看到了列车的第一节车厢,它将隧道的前一段结结实实地堵死了。
列车很久很久以前就僵死在这里了,谁也没希冀着它重新开动起来。但每次看到这一幕,荷马都想爬到它那彻底损毁了的驾驶室中,轻轻抚摸那些操作盘仪表,闭上眼睛想象列车在隧道中全速运行时的场景:列车头后是一连串灯火通明的车厢,载着满满的乘客,读着书的、打着盹的、漫不经心看着广告的,以及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隆声费力交谈的。
"当核泄露警报在最近的地铁站拉响时,大口要立刻放下、打开,以协助国防系统和军队疏散伤者并封闭地铁站。"
对地铁司机来说,这个"审判日"来临时的工作守则,上面一条一条清清楚楚,理解起来也并不困难。上面的每一条,只要是规定了的,只要是有可能去完成的,都被完成了。大部分列车组都在地铁站台上停着,昏睡般一动不动,车組的备用零件被陆续拆走、偷光。撤退下来的居民们事先被告知将要在地铁中躲避几个星期,后来他们发现自己不得不在这个防空洞中待上一辈子。
只有在列车上,荷马才觉得精神振奋,似乎那里才是他的家园。撤退了的居民被安置保护起来。荷马对一切感到很痛心,就像看到自己也爱的猫被做成了标本。但在那些不适宜安置居民的车站,例如纳西莫夫大街,虽然列车停在那里,同样受着时间和不文明生物的侵蚀,但多多少少仍是完整的。
荷马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自己的视线从车厢上挪开,但在他的耳中却交织着沙沙声和咝咝声。从站里传来了高吼着的鬼魅般的警报声和低沉的鸣笛声,这种警报声是他从未听到过的。那是一声长音接着两声极短促的音,是核泄露的警报声!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后,每一个车厢里都响起了令人无所适从的广播;"尊敬的乘客们,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因为技术原因,本地铁停运……"司机没有再冲着麦克风多讲一句话,他的助手荷马也没有,因为当时谁也无法意识到在这官腔十足的通知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棘手的困境。
那把密封阀的大锉刀,矗立在忘川的新河道中,永远将世界生死两界隔开。那本"审判日"地铁员工行为准则中规定,在核泄露警报响起后6分钟内,这扇大门就要永久性关闭,不管有多少人留在了"生"这一边。如果有人试图阻止大门的关闭,就直接开枪射击。
穿着断了跟的高跟鞋奔跑的女人,她们的丈夫拼命抵住钢铁庞然大物想要让她们进去,一个平常在站中巡逻、专口对付流浪汉和酒鬼的军士,能去射死这样的男人吗?至于那些戴着制服帽、蛮横不讲理的大妈们,30年的工龄内一直站在地铁闹机旁边做着两件事——制止别人进站以及吹哨子,她们能把奄奄一息的老人拒之口外吗,何况老人身上还戴着饱含血泪史的橙黄色英雄励章?6分钟,准则规定6分钟决定一切,6分钟内人要么变成机器,抑或,变成怪物。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吼,孩子们的嚎啕大哭。机关枪在扫射,冲锋枪在连发。每一个扩音器都在广播,那是一种金属般冷酷的声音,冰冷地呼吁着,这声音要求人们保持冷静。之所以要呼吁号召,是因为每一个人都知道当前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一个人可以控制住自己,保持冷静。那么的冷漠无情!"不要恐慌,不要张皇失措……"哭泣,哀求……
之后又是射击。
警报拉响后的6分钟过去了,在哈米吉多顿绝世天劫前的一分钟内,密封门的两部分合在了一起。伴随着如泣如诉的丧钟般的警报声,门闩清脆有力地归位。死寂。
就像在古墓中。
他们不得不紧贴着墙壁绕过这个车厢——司机刹车刹得太晚了。也许,这是因为注意力被站台上的情境所吸引的缘故。他们沿着生诱了的铁梯向上爬,很快便到达惊人宽敞的大厅。没有一根柱子,只有一个带着椭圆形深槽的半圆形拱口,上面竖着照明灯。这扇拱门包围着站台,也包围着两条延伸至不同方向的铁轨,上面还停着列车。多么精致的设计构造啊!那么简洁大方……但千万别往下看,别看自己的脚下,也别看自己的前方。
不要再盯着这个站看下去,因为你不会想知道它现如今是如何面目全非。这是一个怪诞的荒郊墓地,灵魂在这里却得不到安息;这是一个瘆人的屠宰场,堆满了被剔得干干净净的白骨、腐烂了的躯体,和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散落的四肢。这些丧心病狂的恶魔,贪婪地在自己宽广领地的边缘地带拖来了那么多人,甚至一时半会儿都吃不下,便储存起来。这些"储粮"开始腐烂分解.但对这些恶魔来说,这样的食物更符合它们的口味,所以它们继续积攒,贪婪的欲望没有穷尽。
这一堆堆的腐肉不合常理地在蠕动,似乎在呼吸着,四周都能听到令人作呕的刀刮的声音。这是食尸者在用自己刀锋一样尖利的牙齿刮着光滑骨头上的软组织。手电筒的光线扫到了那么一具骇人的形体——长长的关节、格外粗大的四肢、松弛垂挂着的褶子、没有毛发的灰暗皮肤、扭曲了的后背……极近视的眼睛眨着,巨大的耳郭呼扇着,日子就这么过着。
这怪物发出嘶哑的吼叫,急匆匆地挪到敞开的车厢门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其他的食尸者懒得离开那些腐肉堆,只是不满地龇着牙,粗鲁短促地朝路人吼叫。
就算这些食尸者站得笔挺,也不过够得着个子并不很高的荷马的胸部。此外荷马还清楚地知道,这些怯懦的食尸者无论如何也不会主动攻击健康强壮的人类。但不知为何,荷马面对着这些怪物却产生了一种不合情理的恐惧,往往这种恐惧只在他深夜的噩梦中才会出现——他常常梦到自己在休假,离开了日常生活,躺在一个废弃了的车站上,而恶魔却在不知不觉中逼近。就像海洋中的鲨鱼在数千米之外就可以嗅到血的气息,它们总能感受到别人死亡的降临并急于见证这一幕,好将自己锋利的牙齿刺入还带着体温的尸体。
老年恐惧,荷马鄙夷地对自己说。从前他阅读过许多实用心理学著作,当然,这对克服恐惧并无太大作用。
食尸者并不是害怕人类:对这些恶心的贪吃的魔鬼来说,浪费子弹在人类身上毫无益处,包括进攻塞瓦斯多波尔站这种事它们也不屑去做,因为对它们来说这简直是对犯罪的滥用。途经此地的小分队竭力不去注意这些食尸者,虽然当时它们表现得挑衅十足。
这些怪物在这里大量地繁殖。三个人不断深入纳西莫夫大街站,脚底踩得地板上四散的白骨咯吱作响,越来越多的食尸者不想从自己的饕餮盛宴中爬出来,不想爬出自己的掩体。它们把巢穴安在列车车厢中,为此荷马更加憎恨它们了。
荷马依稀记得,纳西莫夫大街的密封阀是打开着的。据说,如果快速通过该个站,那么所遭受的核辐射剂量便微乎其微,不会对身体健康构成威胁,但在此站作停留是万万不可的。因为无人停留,所以两列列车保存得相对完好,玻璃还完整,透过窗洞可以看到被烧毁了的座椅,和还没来得及从两侧车壁脱落的蓝色油漆。
站台大厅的中央矗立着一个真正的坟冢,像乱坟岗一样,层层重叠着无名者的白骨。猎人突然停下脚步,与其他人并排。阿赫梅特和荷马警觉地互看一眼,想要确定危险存于何处。其实猎人停下是另有原因的。
那是在柱脚处,两个不太大的食尸者正剥着狗的骨架,津津有味地享受着,嚼得嘎吱嘎吱响。它们没来得及躲藏,要么就是太享受美食,没听见族人们的警告。
在队长的手电筒刺眼的光照下,那两个食尸者眯起了眼睛,虽然还继续咀嚼着,但已经开始慢慢地向就近的车厢撤退。突然间,它们无声地一个接一个翻起跟头来,像两个装满水的袋子啪地落在了地板上。
荷马吃惊地看着猎人,只见他将那支有着长长的消音器的沉重的美国手枪放进了肩下的手枪皮套中。他的脸是那么的不可捉摸,像平时一样死寂。
"也许它们是因为太饿了。"阿赫梅特极小声地说,十分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一滩水,那是从被打死的怪物身上滲出的。
"我也这么想。"队长含糊不清地回应,让荷马不由自主地咚嗦了一下。
猎人没有转身看其他人一眼,径直往前走着,而荷马总觉得那贪婪的咀嚼声在耳边萦绕。他忍了又忍,拼命压下了用子弹射击这些魔鬼的欲望。他说服了自己,安慰着自己,在最后理智总能占到上风,他不断证明给自己看,自己是一个成熟的人,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会让冲动的魔鬼让自己丧失理智。但猎人呢?看样子,他并没有打算同自己的冲动、内心的欲望进行博弈。
那么猎人心底的欲望是什么呢?
荷马觉得刚才队长的射击并不是出于对我方生命安全的考虑,也不是因为自己的厌恶。这毫无意义的杀戮也许仅仅是为了满足他个人一个独特的爱好。想到这儿,有那么一瞬间,荷马甚至不想继续跟着猎人走下去了。
两个食尸者无声无息的死亡激怒了它们的同伴。在嗅到一种新鲜的死亡气息后,它们中那些最为胆小怯懦和最为懒惰的都纷纷往站台的方向涌,几乎可以听到它们那嘶哑的呼吸声和哀怨的叫声。它们填满了两侧的列车,纷纷贴在窗户上,聚集在车厢门口,沉默着。
这些食尸者并没有表现出仇恨和复仇的渴望、进攻的气焰,他們三个人应该迅速离开。食尸者开始贪婪地啃噬自己同伴的尸体。荷马认为,侵略进攻是猎人的天性,那些以吃腐肉为生的人,并没有杀死别人的需要,也没有那个必要。因为所有活着的事物终归有一天会死,他们死后终归会落入它们的口中,成为它们的食物。需要的仅仅是等待而己。
在灯光下,透过绿色的脏玻璃依稀可见那些贴在玻璃上的龌龊嘴脸——扭曲的身躯,长长的利爪,没完没了地从里面摸着那魔鬼撒旦的水族箱[6]。黑暗跟死寂中有成百上千双浑浊阴森的眼睛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他们,注视着他们穿越车站。食尸者的头随着三人的身影摆动,像在行注目礼。那目光像奇珍异宝博物馆[7]中的参观者,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泡在福尔马林烧瓶中的畸形儿。当然了,如果没人提前将它们的眼皮缝在一起的话。
尽管为"不信仰上帝"而付出代价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荷马还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强迫自己去相信上帝的存在,更不能相信魔鬼的存在。如果真有炼狱的存在,那么在荷马看来,那里的情境也不过如此了。西叙福斯[8]注定要终生与重力作斗争,丹达罗斯[9]被判决要受难以抑制的欲望的折磨。荷马也许要死在这个车站上,在这里等待他的还有烫烫得笔挺的列车驾驶员制服,以及那辆狰狞的魔鬼般的列车,上面满载的乘客都是石像鬼,复仇的上帝带着嘲笑看着他。在列车从站台出发后,就会合并成麦比乌斯圈[10],变成一只巨龙,首尾相连。这也是地铁里面最古老的传说之一。
纳西莫夫大街站和这个站的居民对猎人并不感兴趣。三个人迅速穿越了站台大厅剩下的路程——阿赫梅特和荷马差一点没赶上突然变得像脱缰野马一样的队长。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驱使着荷马转身大叫然后开枪,赶走这卑鄙无耻的小人,驱散那沉重的思想,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只是碎步急行,低着头集中所有精力,生怕踩到什么腐烂的尸体。阿赫梅特也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们不顾一切拼命从纳西莫大街逃脱,谁也没有再观察观察这个车站的想法了。
猎人的手电筒投射出的光斑虚无地从一边飞到另一边,似乎在这个可怕的杂技剧场的穹顶下追逐着某个看不见的杂耍,但队长已经无暇顾及这光斑被什么牵绊住了。
在微弱的光线中蓦地闪现出一个画面,又立刻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没有察觉,地板上似乎有一个还未被完全剔干净肉质的骷髅——那是人类的头颅,旁边胡乱摆着钢质士兵头盔和不可食用的盔甲。
那褪了色的钢盔上依稀可见通过漏字板印上的红白字样——"塞瓦斯多波尔"。
[1]一种含氮的多糖,是由许多乙酰氨基葡糖形成的聚合物,为真皮细胞的分泌物。
[2]哈米吉多顿是世界末曰之时善恶对决的最终战场,只在《新约圣经·启示录》的异兆中出现了一次。
[3]江奈生·斯威夫特是18世纪英国著名文学家、讽刺作家、政冶家,被高尔基誉为"世界伟大文学创造者",其代表作品是寓言小说《格列佛游记》。
[4]laputa,勒皮他,中译飞岛国,《格列佛游记》中的一个奇幻岛。
[5]俄语中动词须要根据行为发出者的形式来变位,行力发出者为单数与行力发的为复数所用的动词形式不同。
[6]此处指列车厢。
[7]kunstkamera,俄罗斯国家科学院人类学与民族学博物馆,也有中文翻译为"珍宝陈列室"或"彼得大帝的古玩室",此处收集了各式各样的奇异珍宝,包括畸形儿的标本。
[8]源出古希腊神话,西叙福斯王因侮辱诸神而受惩罚——神罚他永不侍息地向山上推石头,石头刚彼推到山顶就又滚落下来,于是又要重新开始。
[9]丹达罗斯(tantalus),希腊神话中宙斯的儿子,在冥府被判处忍受无休无止的饥饿与干渴。他被罚站立在水中,水正好漫过化的下巴,当他低头想去饮水时水即下降;其头上挂有苹果,但当他想抬头咬苹果时苹果却弹向高空。
[10]麦比乌斯圏(möbiusstríp,möbiusband)是一种单侧、不可定向的曲面,因被麦比乌斯(augustferdinandmöbius,1790-1868)发现而得名。将一个长方形纸条abcd的一瑞ab固定,另一端dc扭转半周后,把ab和cd粘合在一起,得到的曲面就是麦比斯圈,也称麦比乌斯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