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爸,是我啊,萨莎!"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紧紧勒着下巴的帆布绳,取下了父亲的钢盔,那下巴肿得吓人。她把手指伸到父亲那发霉的头发里面,抓起一大把橡胶,扯下防毒面具丢在一边。她触摸到的,像是萎缩了的、僵硬灰白的作为战利品被割下的带发头皮。他的胸脯沉重地起伏着,手指扒着花岗岩,空洞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没有任何回答。

萨莎在父亲的头下垫了一个背囊,然后扑向门的方向。她把自己瘦弱的身躯抵在巨大的门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这块铁制的庞然大物并不想投降,它吱吱呀呀地左右晃着,最终返回了原位。门闩啪的一声,萨莎无力地滑落在地板上。仅仅一分钟,就一分钟而已,她歇口气,立刻回到父亲身边。

她走向父亲的每一步对父亲来说都弥足珍贵,而父亲带回的微薄的战利品,远远没法补偿他的付出。为了这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他贡献了余生。这贡献不是仅持续了几天,而是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一个月又一个月。他必须如此挥霍自己的生命,不然他们只能吃手上唯一有的老鼠(这是这个荒凉的车站里唯一的食物),然后开枪自杀。

萨莎曾想替父亲承担这一责任,她无数次恳求父亲,让他把旧的防毒面具给自己,这样她就可以自己爬到地面上去,为父亲减控一些负担。但父亲始终不肯妥协。他心里清楚,自己那不断老化的防毒面具中的过滤器早已破烂不堪,它的作用不会比那些护身符更大。但他从未向女儿坦诚过这一点,他撒谎说,他会清洗过滤器;撒谎说,一个小时的地面行走过后他感觉身体状态很好。当他害怕女儿见到自己吐血的模样时,就骗她说,自己想一个人静一静。

萨莎无力改变现状。她和父亲被赶到这儿来,起初他们井没有被打死,这并不是因为那些人的怜悯,而是出于一种嘲讽和侮辱的好奇心。其他人都认为不出一个礼拜父女俩就会命丧西天,但父亲的毅力和意志让他们在这里活了一年又一年。其他人仇视父女俩,蔑视父女俩,但同时还喂养着他们。当然,这是有代价的。

有时父女俩在长途跋涉中的歇息时刻,坐在由枯草点燃的冒烟的篝火旁,父亲喜欢讲一些以前的事情。几年过去了,他终于意识到,再骗自己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他心中十分清楚——他命无多时。而他的那些过去则是任何人都无法拿走的东西。

原来我的眼睛有和你一样的颜色——她的父亲这样告诉她。天空的颜色。萨莎似乎也记得那些日子,那时父亲的甲状腺还没有开始肿大,那时他的眼睛还散发着神采,那么明亮清澈,就像现在她的眼睛一样。

当父亲说到"天空的颜色"时,他指的是那片存于他记忆中的天空,而不是那一团深红色的永恒阴暗的"天空"。无论他如何努力向上爬,总是在这"天空"之下。他已经有20年之久没有见过那阳光普照的晴朗天空了。萨莎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天空,她梦到过,但她又有几分把握,她在心目中描绘出的那片天空就是那真正的天空?就像在我们的那个世界里,那些生来便看不见的人,他们可曾在梦中见过那天空?

★★★

眯着眼坐着的孩子们觉得黑暗是笼罩着全世界的。他们认为此刻周围的其他人,跟他们一样,也是什么都看不到的。荷马想,在隧道里的成人们也是如此的无助和天真,像这些孩子一样。此时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光明和黑暗的统治者,他啪啪弹着自己的手电筒。但就算是最无法穿透的黑暗,其周围也有无数双有视力的眼睛,盲着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自从遇见那些食尸者之后,这一想法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想点别的吧,应该分分心了。

荷马想到,猎人竟然不知道在纳西莫夫大街会遭遇什么,便觉得十分奇怪。当猎人两个月前首次现身于塞瓦斯多波尔站的时候,没有一个守卫可以解释清楚,身材那么强壮的一个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北隧道的所有岗哨的。还好,外围守备指挥官并没有要求他们对此作出解释。

从那些食尸者占领了一天天变空的纳西莫夫大街站开始,至少5年过去了。这就意味着5年以来,队长从未踏上过这个站台——那他又是如何通过辨声来确认,这个站的居民在饱食之后因胃肠消化不了而肿胀起来的样子呢?

那么他又是如何到达了塞瓦斯多波尔呢?在庞大的地铁系统中,去塞瓦斯多波尔的路除此之外其他的都被切断了。卡霍夫一线已经废弃,因为一些人所共知的原因长年没有一个活物,这条线在地铁线路图上被勾去了。切尔坦诺沃站呢?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勇敢无畏的战士,如果他到过塞瓦斯多波尔站,那么对他来说这世界上便不存在不可能的事情了。

北方、南方、西方的路都被堵死了,荷马只能允许那些神秘的访客从上方到达塞瓦斯多波尔。很显然,进进出出的所有人都被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被严格监控着,但是……他能不能,比方说,打开封闭的通风井?塞瓦斯多波尔人着实没有料到,在他们这个由预制板风干搭建的多层建筑中还有这么高智商的人存在,完全有能力切断他们那预警系统。

那些区域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象棋棋盘,不过已因为连绵不绝的炮火而变得面目全非,很久之前上面就没有棋子了,10年前最后的棋手弃之而去。而那些残缺的、骇人的怪物们爬到了那里,在那里开始用自己的规则布棋下子。人类又有什么资格去希冀有一天可以反攻复仇呢?

为了找寻在这二十多年间还没来得及腐烂而保存完好的那些东西,潜行者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短途出击。这些行动就像是在私人住宅里进行赤裸裸的掠夺,显得气急败坏,也令人感到羞耻。但这也是唯一一件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情。穿上核辐射防护服的潜行者们爬到上面,第一百次仔细检査附近半坍塌的赫鲁晓夫式住宅。他们在那儿连发射击,坐在被老鼠糟蹋得肮脏至极的公寓里。没有一个人有勇气跟这废墟的现任主人交火作战,一旦气氛开始凝固,周遭变得寂静,他们就立刻返回地下,以保全性命。

首都的那些老地图早已与现实毫无干系:原先总是堵得蔓延数千米的那些大街,现如今有可能是深渊,或者漆黑的不可逾越的树丛;原先人声鼎沸的住宅区,现如今变成了沼泽和被烧焦了的不毛之地。潜行者之中最感到绝望的人才敢于挑战,敢于到离出发的洞穴半径距离达数千米的地方进行捜寻,而其他的人则认为离开的距离越短越好。

纳西莫夫大街站北面的纳戈尔诺站、纳加迁诺站、图拉站并没有通向地面的出口。居住在这些站上的居民十分胆小,他们并不敢上到地面去。在那荒凉的穷乡僻壤,活生生的人如何正常生活,对荷马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谜。荷马还是认为,猎人是从地面上下到他们的地铁站上的。

还有一个可能,最后一个可能……这个猜测出现在这个完全不信仰上帝的老头也中完全有悖他自身的意志,他努力想停止气喘并飞快向前奔去,双脚几乎离地,化作一团影子,像一阵风。

从下面?

"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阿赫梅特稍稍离猎人远了一些,用刚刚能使荷马听到的音量说。"不!""我们来得不是时候。你能相信我吗?我跟商队来这里无数次了。纳戈尔诺站今天看上去很诡异……"

小规模的帮派匪徒结束了抢劫活动,往往在远离环线的阴森小站落脚休息,但他们很久以前就不敢靠近塞瓦斯多波尔的商队了。他们一听到整齐划一的钉了铁掌的靴子踏出的脚步声,就开始祈祷自己能迅速从那里撤离,因为那脚步声宣告着重型步兵的到来。

不,当然也不是因为纳西莫夫大街上的四脚食尸者塞瓦斯多波尔的商队才会迟迟不归,那支队伍总是有着很好的保卫防御机制。他们拥有钢铁般的意志,有恃无恐,他们可以在数得过来的秒数中用钢铁般的拳头消灭任何可感知到的威胁,那猛烈的火力让塞瓦斯多波尔护卫队成了隧道中独一无二的统治者。当然,这隧道的范围限于塞瓦斯多波尔站外围岗哨到谢尔普霍夫之间……

纳西莫夫大街以及它的恐怖面貌渐渐落在了他们身后,但荷马也好,阿赫梅特也好,一分一秒也没觉得轻松一些。纳戈尔诺站虽然毫无过人之处,却也成了不少人的生命终结之地,这往往是这些人对这个站掉以轻心所致。那些偶然出现在邻站纳加迁诺站的可怜虫们,纷纷涌向纳戈尔诺站,以图离通往南方的隧道贪婪的血盆大口尽可能近一些,好像这样做能救他们于危难之中一样……就像那些自南隧道而来的人,懒惰贪婪,只寄希望于偷盗,他们走得稍远一些,为的是能偷到符合自己胃口的东西,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在突围纳戈尔诺的过程中,所有的事不得不听从命运的安排,你所能指望的也只有自己的运气而己,因为在这个站中不存在任何合理性。有一次,该站默许商队经过此地,过路者立刻被墙壁上、棱柱上无处不在的血淋淋的手掌印吓坏了,似乎有人曾拼死挣扎着向上爬过,希冀别人的拯救。几分钟过后,另一个队伍途经此地,当他们突围出去后,队员的人数少了一半。为了突围成功,竟牺牲掉了一半的队员。

它的胃口无法被填满,对它来说没有任何宠儿。它从不屈服于妥协、学习,无法被驯服。对所有郊区地铁站的居民来说,纳戈尔诺站就像是独断专行、肆意而为的命运的化身。对那些从环线出发去塞瓦斯多波尔站的人,和自塞瓦斯多波尔打算去环线的人来说,这个站是一个莫大的考验。

"纳戈尔诺未必能这样做。"阿赫梅特像其他许多迷信的塞瓦斯多波尔人一样,更倾向于将这个车站塑造得人性化一些。

荷马都不须要再问一遍,更不须要求证,他现在也在思考着纳戈尔诺吞噬掉那支失踪了的商队和全部侦察兵的可能性,找到他们是三个人此次出征的目的所在。

"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那么多人一下子就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他接着阿赫梅特的话说下去,"纳戈尔诺站会因自己的贪婪而撑死。"

"为什么这么说?"阿赫梅特突然气急败坏地吼道,他有些崩溃地拍了一下手,差一点就抓住了荷马的后脑勺,多嘴的荷马真是自找不快,"纳戈尔诺不会因为你而撑死!"

荷马忍着不快,以沉默应对阿赫梅特的怒气。他似乎认为,纳戈尔诺站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并怀恨在心。但这么大的距离应该还不至于……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迷信,全部都是迷信!对地下的诸神都抱以崇敬,这是一种绝望的行为,毫无益处。荷马早就不为这事儿纠结了,阿赫梅特还总是固执己见。

他的呢大衣口袋里放着一串念珠,那是用粗笨的手枪子弹串成的。他开始在脏兮兮的手掌中转动那铅制念珠,口中念念有词。在纳戈尔诺面前,荷马用自己的语言忏悔着自己的罪恶。但似乎纳戈尔诺没有明白他的忏悔,抑或忏悔为时已晚。

猎人用自己超自然的某种神秘第六感捕捉到了什么信号,他挥了一下藏在手套中的手掌,放缓了步子,轻轻降落到地面上来。

"那里有雾。"他随口说,用鼻孔出气拖着长音,"这是什么?"

荷马与阿赫梅特对视一下。两人也中有数,这意味着一场狩猎开始了,能从纳戈尔诺北部边界活着走出去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艰难的、与众不同的胜利。

"怎么对你说呢?"阿赫梅特不太情愿地说,"这是它在呼吸……"

"谁在呼吸?"队长用冰冷的声调掩饰自己对此事的关注,从肩上将背囊抖下,看样子,是要在自己的武器装备中选出合适的。

"纳戈尔诺站在呼吸。"阿赫梅特几乎在用气音回答。

"等等看。"猎人轻蔑地弯了弯身子。

不,荷马突然觉得队长那丑陋到极致的脸突然重现生机,但事实上那张脸仍是一动不动的,像往常一样,毫无光彩。

100米之后,其他两个人也看到了这一幕——股沉重的白雾顺着地面蔓延而至,首先触到了他们的靴子,之后盘绕而上,到了他们的膝盖处,之后到达了他们的腰部,且充满了整个隧道……他们就像踏入了一片充满幻影的海洋,那里阴森可怖。他们似乎正踏着向下倾斜的海底,一步步深入到那片海中,但那阴冷的海水仍没有没过他们的头顶。

看得出来这里条件恶劣。手电筒的光线被这奇怪的雾气吞噬了,就像苍蝇被缚在了蜘蛛网上动弹不得:挣扎着向前移动了几步,使出全力挣脱,之后便一下子虚脱了,任自己挂在那里——被捕了,萎靡不振,束手就擒。声音的传递也十分困难,像是透过羽绒被一般。甚至连行动都受到了牵制,好像三个人的脚步并没有踏在枕木上,而是踏在了河底的淤泥中。

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并不是因为空气过于潮湿,而是因为这里的空气渗杂着一种他们都不习惯的酸涩气味,谁都不想将这种气体吸入肺中。他们像是在吸着别人呼出的废气,气体原本的主人过于庞大,这气体中全是氧气,或者被加入了某种毒气。

为以防万一,荷马重新将自己套进了防毒面具中。猎人沿着荷马的目光看去,将5个手指伸进了赫鲁晓夫式背包中,拽开绦带,然后将自己那全新的普通橡胶面具拉死。只有阿赫梅特没有戴防毒面具,从集合到出发只给了他们20分钟,他对这次行军完全没有准备……

队长又一次凝固在那里,伸着那被撕裂了的耳朵冲向纳戈尔诺站,越来越浓的白雾影响了他捕捉从纳戈尔诺传出的少许声音片段,根据这些片段或许可以拼出整幅图画。有可能是在不远处有庞然大物倒塌了,发出了一声巨响,那是人和任何动物都不可能发出的低音。铁与铁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嚓声,像有人在用手将一堵由圆形立柱组成的墙卷成一个绳结。

猎人晃了晃头,像是想抖掉粘在身上的脏东西一样,他手上原本属于短款冲锋枪的位置被带着两个弹夹和下挂式榴弹发射器的ak47取代。

"终于来了。"他含糊不清地说。

其他两个人甚至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到了纳戈尔诺站。站台上白雾弥漫,猪奶一样的颜色。荷马透过防毒面具的小玻璃口向外看去,那玻璃蒙上了厚厚的一层水汽。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潜水员,正在一艘沉没了的大型游轮的船舷上漫步。

装饰墙上的装饰印花像是印证了他的这一错觉:那里有飞翔着的海鸥的图案,是由苏联时期粗糙朴素的模具压制而成的。那图案其实更像岩层中遗留的远古昆虫印记。石化——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结局,所有人类创造之物的终结——荷马脑中突然闪现了这样的想法。但是谁在充当挖掘者的角色呢?

……环绕他们周围的幻境似是真实的一般,那雾气浓得渐渐溢出,微微晃动。渐渐地,幻影中隐约可见一团黑色的凝结物,那是一节扭曲的车厢或是一个生锈的岗亭,之后便出现了鳞片状的躯体和神话中才会有的怪物的头颅。荷马不敢去想象,是谁能在那场毁灭性灾难后的10年间占领底舱,相中了头等舱。他虽然对纳戈尔诺发生的事件早有耳闻,却从未这样面对面应对过……

"就是它!那儿!右边!"阿赫梅特边扯着荷马的袖子边大喊。

啪的一声,通过自制的消音器,射击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荷马动作灵活、速度极快地行动着,尽管他的风湿病并不允许他这样做。那变得非常迟纯的手电筒发出的光仅仅可以照亮一小块镀着金属的棱柱。

"在后面!小心,在后面!"阿赫梅特给荷马安排了一连串待消灭对象。

但是他的子弹纷纷用来粉碎那些装饰墙面的大理石砖了。凡是阿赫梅特在荡漾的浓雾中替荷马锁定的打击轮廓,最后事实证明它们全都毫发无损地幸存了下来。

荷马深呼吸着,思索着。

现在双眼又在最边缘地带捕捉到了什么……那个物件巨大无比,在4米高的站台天花板下佝偻着身子。跟它那庞大的身躯相比,它的动作不可思议的灵活,在那片浓雾中突然出现在了众人视线的边缘地带。荷马还没来得及冲它扣动扳机,它又重新隐没在了浓雾中。

荷马有点无助地看了队长一眼。

那个庞然大物没有出现。

★★★

"没什么,没什么,别怕。"她在两个单词间稍顿了一下,换了口气,安慰着自己的父亲,"在这个地铁里还有一些人,他们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