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换子弹的交易

阿尔乔姆没什么特别感兴趣的。这里有茶、一条条的腊肠、大量灯具电池、用猪皮做的夹克衫还有雨披,以及一些破破烂烂的书本,其中大部分描写的是色情内容;半公升装着看来可疑液体的瓶子,标签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自家酿制”。这里确实没有哪个贸易商是做烟草生意的,而这个玩意儿过去是随处可以买得到的。即使是有着蓝色鼻子、双眼流着泪正在出售可疑液体的矮瘦男人,听到阿尔乔姆问他是不是有一些“小玩意儿”,居然不明白阿尔乔姆是在说什么。这里有人在卖柴火、卖一节节的原木,还有一些潜行者从地面上带下来的树枝。据说,这些树枝可以烧很长时间,而且产生的烟雾很少。在这里,你可以用色泽闪亮的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子弹买东西。100克茶叶用5颗子弹换;一条腊肠值15颗子弹;一瓶自家酿制的酒的价钱是20颗子弹。他们亲切地称它们为“小子弹儿”:“来,伙计,听着,看看这个,多酷的一件夹克衫,它便宜,只要30颗小子弹儿,它就是你的了!什么?太贵?好吧,25颗,成交吗?”

看到柜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小子弹儿”,阿尔乔姆想起了他继父说过的话:“我曾经读到过,卡拉什尼科夫对自己发明了冲锋枪感到自豪,这种枪是世界上最流行的。据说,他特别高兴自己的这项发明,自豪于它能够保卫祖国边境的安全。我不知道,如果我有这样的发明,我想我将会疯掉。想想多少谋杀是在你发明的机器帮助下发生的!这比发明了断头台还要可怕。”

一颗子弹——一条人命。有的人的生命就这样没了。100克茶叶就是5条人命。一条腊肠呢?对不起,很廉价:只要15条人命。一件质量上乘的夹克衫,就比如今天卖的这件,打个折扣只要25颗子弹,所以,你救了5个人。这个市场的日常交易与地铁整个人口的生活息息相关。

“嗯,你有没有给自己买些什么?”波旁走过来问道。

“我对这里的东西没什么兴趣。”阿尔乔姆把这个问题挡了回去。

“啊哈,你是对的,这里只有垃圾。但是,小男孩,这个小小的地铁站都应有尽有。那时候,你到了这里,他们会互相竞争:武器、毒品、女孩、伪造文件。”波旁做梦似的叹了口气。“但这些白痴,”他朝汉莎联盟的旗帜点点头说,“把这儿变成了一间幼儿园:你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好了,我们走吧,带上你的设备——我们要继续前进。”

拿回阿尔乔姆的机枪后,他们在一条石头长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又进入了南边的隧道。那里黑漆漆的,波旁记住了这点,以便慢慢适应弱下来的光线。

“基本上来说,这件事情我不能打包票。我从来没这样走过,所以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清楚我们是否将遇到麻烦。咱们是摸着石头过河,当然,即使是这样,如果我们碰到什么事情……嗯,如果我开始哭泣或变聋,那一切就好说了。我听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变疯方式。我们的小伙子们还没谁成功回过和平大道站。我觉得,是他们没有出息,我们可能今天无意中遇到他们。所以,你做好准备,因为你毕竟还嫩点儿,如果我开始发怒,我会让你闭嘴,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看到了?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吧……好。”波旁几经犹豫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孩子,我猜你不会对帮你看着后背的家伙开枪。在我们穿过这条走廊之前,我会把我的枪给你,你要小心点,”他警告着,坚定地看着阿尔乔姆的双眼,“不要搞怪,我可没什么幽默感。”

他抖落帆布背包上的碎屑,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把用塑料包装袋包起来的机枪。这也是一把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但要短一些,跟汉莎联盟边境巡逻队员手中的武器一样。跟阿尔乔姆手持的机枪有一个长插口不同,这把机枪有一头粗大且装有铰链,有一个短插口。波旁把弹匣取了下来,放回到帆布背包里,破布也一起装了进去。

“拿着这个!”他把机枪给了阿尔乔姆。“记得别弄丢了它。它到时候可能派上用场。虽然这隧道里看起来安静无声……”波旁没有说完这句话,他跳上了轨道,“好,我们走。出发得越早,到得越早。”

这真令人恐惧。当他们从全俄展览馆站走到里兹斯卡雅站时,阿尔乔姆就知道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但这些隧道至少每天有人来来往往,他也知道他们即将要去的是有居民的地铁站。离开一个明亮温暖、安静祥和的地方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总是令人不快的。即使是在他们从里兹斯卡雅站前往和平大道站的路上,虽然有疑惑,他还是自我安慰说,前面就是汉莎联盟地铁站了,那是一个他可以去安全地放松一下的地方。

但这里的景象是骇人的。呈现在他们面前的这条隧道,伸手不见五指,被一种不同寻常的绝对黑暗完全笼罩起来——黑暗是如此强大,你几乎触手可及。黑暗像一块多孔海绵那样,贪婪地吞食掉他们手中手电筒发出的光,这些光亮甚至还不足以照亮前面一英尺的地方。阿尔乔姆竭力打破听力的限制,试图判明那些奇怪的、令人不快的噪音中最小的声响,但他发现自己徒劳无功。那声音很可能和手电筒的微光一样,无力穿透这片黑暗。即使是波旁靴子发出的沉重声音,在这段隧道里听起来也是那么的无力、遥远。

右面的墙上突然出现一道缺口——手电筒的光亮没入一块黑斑中,阿尔乔姆一开始没明白过来,这只是一个分支走廊,是从主隧道分离出去的一个出口。他满脸疑惑地看着波旁。

“别大惊小怪的。这里有一条传送通道。”他解释着,“这样,火车可以不通过其他地铁站转换轨道就直达5号地铁环线。但汉莎联盟把它堵上了——他们可不是傻子。他们不会留下一条开放的隧道直接通向那儿……”

之后,他们静悄悄地走了好长时间,但安静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压迫人了,阿尔乔姆终于受不了了。

“听着,波旁。”他开口说话,试图驱散幻觉,“真的有人在不久前袭击了这里一个旅行队吗?”

波旁没有马上回答,阿尔乔姆以为他可能还没有听到他问的问题,正准备再问一次时,波旁说话了:“我听过类似的故事。但我那时候不在场,所以我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阿尔乔姆好不容易才捕捉到它们,他几乎难以将听到的波旁的话跟他自己翻腾的想法区分开来。他意识到,这个地方似乎很难听到声音。

“什么?没人见过?这怎么可能?每段隧道尽头都有地铁站的,他们去了哪里?”他继续说着,但并不是因为对答案特别感兴趣,而仅仅是为了听到自己的声音。

几分钟过去了,波旁终于说话了,但这次,阿尔乔姆不想抢白,因为他刚刚说过的单词有了回音,在脑海里有了回旋,他忙于倾听。

“他们说,这里的某个地方,有一种黑洞,它盖住整个隧道,但肉眼看不到它。嗯,在这样的黑暗中,你怎么有可能看到什么呢?”波旁又说着,但声音里透出了不自然的怒意。

阿尔乔姆花了一段时间才想起他们刚刚在谈论的内容,他苦恼地试图把握住所有的感觉,此时提出另一个问题只是因为他想继续对话。虽然这么做显得笨拙且并不容易,但确实,这样做才使得他们没有陷入沉默。

“这里总是这么黑吗?”阿尔乔姆问。同时,他被自己微弱的声音吓到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耳朵。

“黑?是的,一直如此。到处都是黑的。它来到巨大的黑暗世界,它遮住了整个世界,它将……永恒地主导下去。”波旁的言论很奇怪。

“你说的它指的是什么?是那本书?还是什么?”阿尔乔姆说着,还注意到他不得不越来越努力才能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也注意到波旁的表达能力也正以令人震惊的方式改变着,但阿尔乔姆没有足够的力气去为这些变化吃惊。

“一本书……害怕真相,隐藏在古……藏书里,里面的字用黄金浮雕在纸上……石板黑……永不腐朽。”波旁生硬地说着类似胡话,阿尔乔姆被这样的想法所迷惑了——这个人此时说话跟以前的方式不同了。

“漂亮!”阿尔乔姆几乎是喊着的。“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美好的东西……将被打倒碾碎……先知将竭尽所能宣布他们的预告……有一天……未来……将……比他们最坏的……担心还要黑暗……他们所见……将……”波旁安静地断断续续说道。

突然,他停了下来,头急速转向左边,阿尔乔姆都可以听到他脊椎断裂的声音。他回头直直地看着阿尔乔姆的眼睛。

阿尔乔姆开始往后退,摸索着武器以防万一。波旁大睁着眼看着他,他的脸非常平和、自然。每一块肉都松弛着,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轻蔑的微笑。

“我已经死了。”波旁说,“再也没有我这个人了。”

说完,他像一根木头一样直直地栽倒在了地上。

接着,同样可怕的声音冲进了阿尔乔姆的耳朵,但这次,它没有像上次那样缓慢地扩大、放大。不,它是突然以最大的音量爆发出来的,令他震耳欲聋,而且这声音似乎是从双脚往上涌过来。这次的怪声音比他上次遇到的要强有力得多,阿尔乔姆也倒在了地上,他无法集中意志去抵抗它。但他还是像以前那样捂上耳朵,并竭尽全力地大喊出声,他努力地从地上站起来。然后拾起波旁之前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开始疯狂地扫着墙壁,试图发现噪音的来源——是那条破裂的管道。但这些管道安然无恙地在这里,声音似乎又是来自那上面的某个地方。

波旁躺在那里,仍然面朝下一动不动,阿尔乔姆把他翻过来,看到他的双眼仍睁着。阿尔乔姆努力想着怎样处理。他把手搭在波旁的手腕处看他是不是还有脉搏。即使脉搏微弱如丝,或很乱,他也想要感觉到它……但没用,脉搏已经没了。于是,他用手抓住波旁吃力地拖着他比生前更沉重的身躯往前走,想直接走出这个鬼地方。他忘了把同伴身上背的帆布背包挪走,所以变得更加吃力。

走了几步后,突然无意中碰到一些软软的东西,他的鼻子被一股令人作呕、闻起来又有点香香的味道刺激到了。他马上想起“我们可能偶遇他们”这样的话来,他加倍努力,试着不看脚下,想将尸体拖出来放到铁轨上。

他一路扯着波旁。波旁的头没有生气地垂着,双手开始变冷,滑出了阿尔乔姆汗湿的双手,但阿尔乔姆不愿承认波旁已经死了,他一定要带波旁离开这里,他答应过他的,他们有协议在先!

噪声渐渐地开始弱下来,突然没有了。这里再次变得死寂,阿尔乔姆重重地松了口气,放松下来后坐在铁轨上喘着粗气。波旁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边,阿尔乔姆绝望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大约五分钟后,他拖着双腿艰难地站了起来,又拽着波旁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把手中的人拖到下一个地铁站的想法。

接着,他两腿一软,像一根木头一样滚到地上,但躺在那儿几分钟后,他又抓住波旁的领子往前爬。“我会到那儿,我会到那儿,我会到那儿,我会到那儿,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虽然他几乎不相信,但他还是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激励自己。他筋疲力尽,把机枪从肩上扒拉下来,将安全锁转到单发射击档位上,把枪筒指向南面,开了一枪并大喊:“有人吗!”但他听到的不是人类的音而是老鼠爪子发出的沙沙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睛感觉到一束光亮。一个不熟悉的老男人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奇怪的枪,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我年轻的朋友。”他以愉悦的声音响亮地说,“你可以忘了你的朋友。他跟拉美西斯二世一样已经是个死人了。你想要待在这里,然后尽快在天堂里跟他重聚吗,还是他能等你一会儿跟你一起上路?”

“帮我把他带到地铁站……”阿尔乔姆虚弱地请求,闭上眼睛不看光线。

“很遗憾,我拒绝这样的想法。”老男人残酷地说道,“我坚决反对将苏哈列夫站变成一个坟墓,现在那里就已经不太舒适了。如果我们将这个没有生命的躯壳带到那里,地铁站里的人不大可能给他留什么尊严。如果灵魂不灭,那他现在已经回到了他的造物主那里,或已转世,这要看你的宗教信仰,虽然所有宗教都或多或少被误解,但尸体在这里还是在地铁站腐烂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答应过他……”阿尔乔姆叹气道,“我们有言在先……”

“我的朋友!”陌生男子皱着眉头说,“我开始没有耐心了。我的职责没规定,在还有很多活着的人需要帮助时,去帮一个死人。我要回苏哈列夫站了。我在这条隧道里待的时间太长了,要得风湿病的。如果你想尽快见到你的同伴,我建议你继续待在这儿。老鼠们还有其他可爱的小动物将帮你一把。”

“但我不能把他留在这里。”阿尔乔姆平静地试图劝服他的救助者,“这是一条生命。怎能把他留给老鼠?”

“这个,从表面上看确实是个活人。”老男人怀疑地检查着尸体说道,“但现在,它明显是一个死人,这不一样。好吧,如果你愿意,我们稍后再回到这儿,你可以火化他或做个葬礼仪式。现在,站起来!”他命令道。阿尔乔姆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不顾他的抗议,陌生人决绝地脱下波旁背上的帆布背包然后扔到自己肩上,他扶着阿尔乔姆疾步往前走。阿尔乔姆一开始走路有困难,但老男人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向阿尔乔姆的体内注入沸腾的能量。他双腿的疼痛减轻了,脑子慢慢恢复了理智。他心无旁骛地看着他的救助者。从脸上看,这个男人超过五十岁,但看起来充满能量和活力。他的胳膊正扶着阿尔乔姆,坚定有力,一路上甚至都没有因为疲劳而颤抖过。他的短发是灰色,而他雕刻般的稀疏胡子让阿尔乔姆感到吃惊——这个老男人相对这个地铁,尤其是相对这个看起来是他所见过的最倒霉的地方而言,装扮过于干净整洁了。

“你怎么了,我的朋友?”陌生的老男人问阿尔乔姆,“看起来这不像是袭击,他更像是中毒了……我真希望事实上不是我所想的那样。”他补充道,不想深究事实是否真的就是他担心的那样。

“不……不是他杀的。”阿尔乔姆说道,无力解释波旁死时所处的环境,他自己都不愿开始去想。“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晚一点会告诉你。”

隧道突然变宽,他们看起来已到达地铁站。这里有些东西给阿尔乔姆一种怪异的感觉,那是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几秒后他才明白那是什么。

“怎么——这里也是黑的?”他沮丧地问老男人。

“这里没有政府。”老男人回道,“所以,没人为人们提供照明。谁想要光就要自己去弄。有些人能弄到,有些人则不能。但别担心。幸运的是,我与这里的高层官员相熟。”他快速爬上了站台,向阿尔乔姆伸出一只手。

他们转进第一个拱门,进入大厅。这里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有拱形柱廊,还有普通的铁墙,安装好的扶手电梯。照明几乎只用微弱的小火苗,所以多数沉浸在黑暗中。苏哈列夫站呈现出令人压抑、悲伤的景象。人们成群结队地挤在大厅的中间,尽可能地远离隧道。

陌生人引领阿尔乔姆走向一堆篝火,这里明显比其他地方要亮,它就在站台的最中心。

“总有一天,这个地铁站会被毁掉的。”阿尔乔姆心灰意冷地看着大厅,边想边说。

“还有420天。”他的同伴平静地说道,“所以,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在那之前离开。”

“你是怎么知道的?”阿尔乔姆身体变得僵硬,问道,他想起一些他曾从魔术师和灵媒那里听到的话的片断。于是,他仔细看着他的同伴的脸——去寻找神秘认知能力的标记。

“母亲强大的心脏正变得脆弱。”他微笑地回答。“好吧,就这些了,你必须睡一觉,醒来后我们再互相自我介绍,然后咱们谈谈。”

听到这几个字后,阿尔乔姆突然被巨大的疲惫感淹没了。在到达里兹斯卡雅站之前的隧道里,他的噩梦,最近对他意志的考验,都已经让他疲惫不堪。阿尔乔姆再也无力支撑,他躺在一块铺在火堆旁边的厚帆布上,把自己的帆布背包枕在脑后,开始了一场长长的、无梦的深度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