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臭佬(席恩一)

小瓦德推了一把,他踉踉跄跄地经过守卫吃饭的长桌。他发觉到人们盯着他看。接近高台的上等席位多数被拉姆齐的心腹们占了。但也有旁人,其中几个他没见过。有些人在他经过时皱眉蹙额,其他人一见他就哄笑。

高桌上,波顿的私生子坐着他父亲大人的位子,正用他父亲的杯子喝酒。桌上还有两位老人,臭佬瞥一眼就看出两人都是领主。其中一位,外罩久穿油腻的破烂熊皮上衣,内着连环锁子甲,全不顾此时正在酒宴上;身材干瘦,目光冷峻,长须胜雪,面寒似霜。另一位也同样瘦,但是身形扭曲:一肩高、一肩低,躬腰驼背就餐的姿势好似秃鹫享用腐尸;黄板牙、灰眼珠,眼里透着贪婪,分岔的胡须交杂银灰,布满老人斑的秃头上只剩一小绺白发。但他穿的披风质料上乘,黑貂皮饰灰羊毛,用錾银芒星纽别在肩上。

拉姆齐自己是一身黑色与粉色装扮:黑靴子,黑腰带,黑刀鞘,黑皮外套;内穿粉色天鹅绒上衣,有意撕裂的部分用暗红绸缎补齐(狂汗,不愧是剥皮人)。右耳戴一颗雕琢成血滴形状的石榴石坠,微微发亮。尽管打扮得光鲜漂亮,但是他依旧是个丑陋的人。大骨架,削肩膀,身上的赘肉显示他后半生会越来越肥;粉皮肤多疱,蒜头鼻子,小嘴巴,灰暗长发如枯草,肥厚嘴唇似香肠;不过,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眼睛。他的两只眼睛跟他的领主老爹一样:小,瞳距近,呈特异的灰色。有人称之为幽灵灰[注],但事实上,这双眼睛近乎无色,就像两片肮脏的冰。

看到臭佬,他面露笑容。“来了。这位是我忧郁的老友。”他向身边两人介绍道:“从小臭佬就跟着我。他是家父大人送给我的礼物,象征着亲情。”

两位大人互递眼色。“我听说你的跟班已经死了,”塌肩膀那位说。“传闻被史塔克的人杀了。”

拉姆齐大人暗笑。“铁民都说,‘逝者不死,必将再起,其势更烈'呐。好好看看臭佬。闻这气味倒真像是从棺材里'再起'的,我承认。”

“他一身屎和馊泔水味儿。”塌肩膀老大人把刚啃过的骨头扔开,用桌布擦手。“为什么非得在吃饭的时候弄个活宝来恶心我们?”

穿锁子甲的直腰杆老者盯着臭佬看。“仔细看,”他告诉另一位大人。“他可不是什么跟班。头发白了,体重少了三石,你就认不出来了?”

驼背大人又看看他,猛喷了口气,“是他?难以置信。史塔克家的养子,喜欢笑,脸上总是带笑。”

“现在笑得不那么频了。”拉姆齐大人承认。“一口白净漂亮的好牙,好像被我敲掉了一些。”

“割喉更好,”穿锁甲的大人说。“对反噬主人的狗,唯一合适的惩罚就是扒掉它那身皮。”

“喔,我的确扒了他的皮,零零星星地。”拉姆齐说。

“是的,老爷。我本性就坏,老爷。又傲慢又……”他舔舔嘴唇,努力想自己还干过什么。老实听话,他告诉自己,这样他就会留你一命,还能保住你身上剩下的零碎。老实听话,还有别忘记自己叫什么,臭佬,臭佬,押韵乖巧。

“嘴上有血,”拉姆齐打量他,“你又啃手指了吗,臭佬?”

“没有。没有,大人,我发誓。”臭佬有一次试图把剥了皮、疼痛难忍的无名指咬掉。拉姆齐大人从不简简单单地断人手指。他喜欢先把一根手指的皮剥掉,然后让裸露的肉干裂溃烂。臭佬受过鞭打,上过刑架,挨过刀子,但没有哪种残酷折磨赶得上剥皮后的一半惨苦。那疼痛能让人发狂,任谁也挺不了多久。早晚受刑者会嚎叫“求求你,求你把它砍掉,我受不了了,”然后拉姆齐大人会施恩典,让你如愿。这就是他们的游戏。臭佬学得不错,但是那一次他忘了规矩,想自己用牙齿结束痛苦;拉姆齐不太高兴,结果臭佬得加上一个脚趾交学费。“我吃了一只老鼠。”他低声回答。

“老鼠?”拉姆齐的灰眼珠映照火光,闪闪发亮。“恐怖堡的每只老鼠都属于我父亲大人。你怎么胆敢未经我的允许就擅自拿去开饭?”

臭佬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噤声。说错一个字的代价是一个脚趾,甚至一根手指。迄今为止他少了左手两根手指,右手小拇指;而左脚和右脚的损失是三比一。有时候拉姆齐戏言要帮他恢复两边的平衡。他不想伤害我,他是这么说的,只有我犯规他才会这么做。老爷仁慈又宽大,他本来完全有理由剥了臭佬的脸皮,因为臭佬乱说话,因为那时候臭佬还没搞懂自己的名字和地位。

拉姆齐大人给自己满上麦酒。“臭佬,告诉你一条好消息。我要结婚了。我父亲大人给我送来一个史塔克家的女孩。艾德史塔克大人的女儿,艾莉娅。你还记得小艾莉娅吧?”

淘气包艾莉娅,他差点说出来。马脸艾莉娅。罗柏的小妹,褐发,长脸,瘦皮猴,成天脏兮兮的。另一个比较可爱,叫珊莎。他记得有次暗想艾德史塔克大人会把珊莎嫁给他,然后正式收他为儿,但那是小孩子的幻想。艾莉娅,那么……“我记得她,艾莉娅。”

“她将成为临冬城夫人,而我是她的夫君。”

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啊。“是,老爷。恭喜老爷。”

“你会出席我的婚礼吗,臭佬?”

他犹豫了。“如果您希望的话,老爷。”

“噢,那自然。”

他又犹豫了,唯恐这是个花样翻新的恐怖陷阱。“是,老爷。只要您高兴,我乐意效劳。”

“这样,得安排你从那个简朴的地下室出来。自己好好洗洗,穿得像样点,吃顿饱饭。我有件小小差事交给你,有力气才能为我效力。而你的的确确想为我效力,我知道。”

“是,老爷,全心全意为您服务,”他浑身一阵颤抖,“我是属于您的臭佬,请让我服侍您,我恳求您。”

“既然你这么讨巧地求告了,我又怎么忍心拒绝呢?”拉姆齐波顿笑了。“我要乘马出门作战,臭佬。你跟着来,陪我迎娶这位童贞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