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睁开的眼睛,明净沉着,并不提高声音加重语气,却一句句坚冷如铁石:
“你真叫我痛心失望。算我这十五年白费了心血!出家当和尚,要断绝七情六欲,难道能娶冰月?废帝降位仍是闲散皇族,也不能夺额附之妻,娶同宗姐妹!'
望着渐渐垂下头去的玄烨,她声音更加冷酷:'’要挟,没有用!不比你父皇当年,独子一个。如今你不当皇帝,还有福全,还有长宁,眼睛盯着宝座的人还少吗?兰布!长布是不是一个?'已被太皇太后的威势压得直盯着自己脚尖的玄烨,蓦然一惊:“兰布?哪一个兰布?'
太皇太后站起来,大步走到御案前.随手一翻,找到那本奏折,语调严厉了:
“我命你看的折子,你竟不看:兰布仗着岳父的势力上奏请封,要承袭敬谨亲王爵位!议政王大臣会议已准,就等你皇上的旨意了}人家这么凶这么厉害的一招.专冲着你刺过来,你倒不放在心上,在这要命的节骨眼儿,偏闹着当和尚!你!
眼看就要发作,她却又平静下来,叫苏麻喇姑给自己披好披风戴好风帽,慢慢踱向殿门,玄烨垂手低头跟送。她立住脚,回头盯住孙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给你半个月,仔细想想。要江山就不要美人;不要江山,739
美人还是得不到!若要玩出殉情之类的愚蠢把戏,便是我爱新觉罗氏的耻辱!就算我这祖母自认厂你这孙子{好了,是非轻重你自己权衡。传舆回宫。”
白此日起.朝廷不断有奏本劝谏皇上,不宜边外狩猎。劝谏最力者,是皇上的汉文师傅熊赐履。
不久,因皇上偶感风寒,需调治静养,朝会及听政暂停,朝政仍由辅巨代为综理。
卧听萧萧雪打窗,原是极富诗意的境界。何况室内笼着温暖的熏炉、飘着安神的沉速香,躺在温香软暖的锦袅貂褥间,静听窗外簌簌竹叶在风中微语、佛塔角铃在风中“丁当”。寺院的特殊宁静,更使这一切染仁仙风佛意而超脱于红尘之外。www奇qisuu书com网身处此境的玄烨,却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安宁.这是祖孙间激烈姐龋的结果。他当天就被秘密地护送到西山皇家鹿苑之侧的碧云寺。
寺外禁卫林立,格外森严;寺内却虫蚁不惊,浑若无事。是给予清境,使他脱离尘事的干扰,“仔细想想”,还是要他尝尝当和尚的滋味?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到达碧云寺己经人夜,玄烨被安排在佛殿西侧一处幽静高雅的禅房,随行太监服侍他用膳、洗漱、就寝毕,全都退出,好让万岁爷安眠.
多半日鞍马劳顿,清幽的山林气息,万籁俱寂的境界,玄烨却不能分辨自己是醒是睡,不能分辨自处清凉世界还是烈火地狱,不能分辨是过去是现在是未来……
放弃冰月?
放弃皇位?
人生难得一知己,怎么能放弃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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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双俊美无比的,直透人玄烨心底的鸟黑明亮的眼睛!那一张无比亲切的殷红又多情的嘴唇!那软香温玉般的柔美躯体饱含着对玄烨的热望和依恋··一这都像是他的身体他的心的一部分,割舍了去,他就会流血,会痛得死去活来。如今,他已是过来人。男女间的那件事,有情和无情完全不同、情深和情浅大不一样,而和冰月,却超出所有这一切,是神、形、韵的完全融和,恨不能团成片片飞花一时散尽,恨不能死在登仙的一刹那丁天上人间,哪里还有这样的欢乐了每一忆及,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如眼下一般,情热如沸,腔子里甜蜜得似在丝丝作响,沉醉得阵阵眩晕,心头时不时地隐隐疼痛,疼得透不过气,又疼得那样舒服!
老天爷为他造就了冰月,老天爷为冰月造就了他,他和冰月,怎么能离分!
回到了夏天?
五岁的他和四岁的她不肯午睡,偷偷跑到花园扑蜻蜓。他站定撒尿,她看着奇怪:
“三哥哥,你为什么站着尿尿不蹲下?看尿湿裤子!'“拉巴巴才蹲,尿尿就得站。提着小雀雀湿不了裤子。”“我尿尿就要蹲着。”
“你不会提小雀雀?'
“怎么提?'
“我教你。你看,就这样。”
‘哎呀,我怎么没有小雀雀了”
“不信丁我瞧瞧看。哎呀,真没有!怎么回事呢?',.这小雀雀摸着这么软,真好玩儿{我的是不是藏起来了夕”“我再瞧瞧。还是没有吐··,…对了,我是阿哥,你是格格,74]
男孩儿和女孩儿是不是就这不一样啊了
玄烨心头滚1--一重热浪,眼里涌出泪水,不出声地笑着,翻了个身。
又长大了两岁。地像所有小女孩儿一样爱玩过家家,小碟小碗小著小匙摆满一桌,两个泥娃娃,佩弓箭的是儿子,戴花的是女儿。她是额娘,他自然给派作阿玛,一家四口喝酒吃菜分月饼,赏月观灯庆团圆。
从小到大,两人好得如同一人,从不互相隐瞒。他即位后,祖母大病初愈,不也是两人同在老祖宗膝下承欢?祖母间他,打算怎样当这皇帝?他是怎么回答的了“孙儿唯愿天下安定,生民乐业,共享太乎之福。”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的尊敬、仰慕、爱戴的笑脸给他多少快乐和得意:
当时祖母说什么来着?
“留给你的是一副重担,若不能自强不息,若不肯深思得众得国之道,那,这大清天下……”
受命于危难之际,不是男子汉的英雄本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