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一日忘记过自己的志向、自己的责任?
四岁那年.他问:“我为f十么不能做皇帝?'
五岁在沙河行宫较射,当着父皇和亲王大臣,他理直气壮地宣称:“愿效法父皇.勤政爱民,致天下国泰民安!'即位以来,苦读诗书史籍,勤练骑射,孜孜不倦地探求治国的根本,级取历代兴亡的教训,为的就是实现自幼的志愿。想要有所作为,说起来冠冕堂皇,骨户里,他真喜欢治理国事、听政批本,乐此不疲,觉得其乐无穷。准能猜到,其中饱含着他的喜怒哀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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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算案、圈地案.他一定要看到自己日后御批的后果!吏治、文治,他一定要来一次翻天覆地的激浊扬清!三藩、治河、槽运,他一定要运用智慧和毅力解决之!还有迫在眉睫的权臣专擅,如泰山压顶。每想到此,他就如搏战前的斗二}:、临出击的鹰鹜,浑身是劲,紧张又兴奋!他喜欢这紧张,爱好这兴奋
冰月最知道他,最支持他,所以他引为知己!
可是为了他的志向,又必须舍弃冰月:
这是个什么怪圈了怎以就转不清楚,转不出去?冰月下嫁前数口,他曾去道喜口未进屋就呆住了。宫脾在为她梳头,她头发太长,只得高高站在榻卜.浓密柔细乌黑的秀发、如黑色瀑布,直拖到地面,光可鉴人;又似黑丝绢黑闪缎,那俏丽、那柔媚,令他心醉复又心酸。想到再不能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想到抚摩这一片乌云的将是另一只男人的手,嫉妒和痛苦咬啮着他的心。他转身而去,[0!宫叹息到夜半更深。可是朝政呢:鳌拜步步逼近,兰布封亲王,他的势力已侵人皇室宗族,弃皇位而去吧,福全糊涂,长宁又小,难道眼看着老祖宗无依无靠、孤身奋战?……
迷乱、茫然.胸臆间气血上涌,四处乱蹿.
头晕心烦,神志乔昏,浑身燥热,如受地狱烈火的炙烤,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大了嘴拼命喘气,自觉着被折磨得就要狂喊,就要发疯厂丁
“锌!
静夜中何来一声巨响?玄烨倏然一惊,仿佛打f个寒战,顿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完全被包容在这声响和它无尽的、燎亮的嗡嗡余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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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好听的袅袅余音轻柔地飞向远方,飞向山间,飞向天际。玄烨凝神地倾听它最终消失、又归于寂静之际,又来了第二声:
'’惶!-,,
玄烨恍然而悟:这是寺院的钟声,,百零八响。深夜寂寂,钟声阵阵,徐缓、庄严、宏大、悠长,聆听着、聆听着,他迷乱的神思渐渐安定,胸中涌动跳荡着的气血渐渐平伏,纠缠成乱麻一团的思绪,似被这钟声一根根一条条轻轻扯开带走,他心里渐渐透亮、渐渐清楚,乃至空明一户··…他慢慢坐起,轻轻穿衣着袍,披上连风帽的貂皮风衣,从熟睡的太监身边悄悄走过去,出了门。
天空漆黑一团,雪已经停了,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似含有梅花松脂芳香,吸一口如饮冰酪,一身清爽。地面积雪泛出的白光,足以引路,他追寻着钟声,从侧门进了止院的西廊,在廊柱边站住了脚。
大殿的长明灯光,如一幅幅、一束束扯得笔直的黄纱,从窗口从门洞投向大殿月台,投向院中雪地。殿角蹲兽仰望夜空,那里似隐似现地闪烁着一颗蓝色的小星。“嘎吱”一声刺耳的门轴响,有人出去,脚步卢、衣裳寒辜声、小便溅地声,又是衣服脚步响、门响,随后归于寂静。
两次钟响之间,隐隐可以听到蔚声,几句模糊不清的梦吃,不是僧舍的僧人,就是随来的护卫。他们都在沉睡,一切都在沉睡,醒着的只有他和钟声,还有天空的那颗星。
宁静,沉静,寂静,深深的,深深的……
第三十六响钟声之后,他登上月台,走进佛殿。佛殿内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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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排列着整整齐齐百十个蒲团,满殿悬挂着无数条蟠、佛幢、佛灯,在暗淡的光线里更显得繁多拥挤,以致看不清两侧十八罗汉的形态。
他仰望,佛宁静庄严,高坐莲台之上,一手安放胸前,一手伸出,拇指与中指相接,似在指教似在抚慰。沸前长明灯辉映着香花宝烛,自下照上去,佛身竟如真人~般有肉色有光泽,……
似有气血在肌肤下流动;半睁半阖的佛眼也如解人意,那样慈祥,那样亲切,那样智慧,那样通达.从上方静静地注视着他,一直透进他的心底,仿佛阴冷的地窖射进了一束温暖的太阳光。他骤然受到巨大的感召,获得心灵的慰藉,竟不由自主地跪倒在佛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目轻阖,心神空明,静静领受佛光的洗浴。
“小施主,我来教你礼佛。”
玄烨睁眼,昏暗中,只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站在面前,很平静地向他演示拜佛的礼仪:立,眼望我佛,合十默拜;跪,叩,双手翻掌向天;再翻回,起,再叩,三叩;起立,合十默拜。
玄烨不由自主地跟着做了一遍,老和尚满意地连连点头。此刻玄烨才发现,一百零八钟已敲完,现在是佛殿内的小钟在鸣响,许多披架装的和尚已经就位准备做早课,而自己身后这一侧,也跪了一些信佛的护卫太监。只是由于殿内灯光太暗,又香烟缭绕,彼此分不清面目。
念经,像是在唱一首悠长平稳的安魂曲,清越的撞钟、清脆的碰铃、深沉的大鼓小鼓、余音袅袅的馨,适时加人.使平稳中不时荡出活泼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