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无害,却总能让人丧失去触摸的底气——能不抱顾忌地去碰触的,除了大大咧咧的水并,大概就剩下覃荔了——若是再要细分的话,能让他收敛起寒意,甚至流露出一点儿温度的,只有覃荔。扶着门把手我看向程敛,看向他收敛起了寒意,甚至流露出了一点儿温度的脸。我问:“怎么了?”“自己不会看?”程敛眼角扫我一眼,下巴朝正趴在桌子上的覃荔勾了勾。“……所以。”我将门“砰”地关上,“所以我才问你‘怎么了’啊!”
03阿y的房子地处的位置不算太好,客厅里常年得不到充沛的阳光,所以即便是白天,屋内还是拉了日光灯。我借着灯光环绕了一圈屋内,该来的人全都来了,却大多端着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尴尬。水井甚至还抽起了烟,烟雾缭绕在白惨惨的灯管下,更是将氛围渲染得雪上加霜。若是以前,覃荔一定会拍案而起,直接把他嘴里的烟扯掉,但现在,现在她却只是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仿佛素描时摆放在面前的静物。怎么看,也只有“哭了”这个可能性吧?我皱着眉头,有些懊恼自己先前的悠哉游哉——早知道就应该坐车过来。参与不到事件中,也至少能摸清个前因后果。小步移至和我感情较好的阿绫身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扯扯她的衣角。“哎,没有啦……还不就是水井他咯。”阿绫压低声音,嘴巴朝水井的方向努一努。“好像是水井上哪搞了些动漫海报什么的。想在漫展上一起卖掉,结果覃荔说她只打算卖社团原创的东西,硬是不肯,然后就拗起来了呗……你知道水井那人的,火一遮眼就乱说话,也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被踩着尾巴了?“是吧……”“啊?”我越发好奇起来。“都说了什么啊?”“嗯。他说……”
“说错了吗我?啊!?”水井粗犷的声音砸下来,把我们吓了一跳。估计是手里的烟抽完又来了脾气。他撑着膝盖从沙发上站起来,烟头顺手丢在地板上,不忘加脚乱碾两下。身边的阿y欲言又止,只能摆出一脸怨妇样地看着水井,但对方正在气头上,哪里分得出神理会他小媳妇式的憋屈,“漫展老子也不是没出钱!现在借一点地方卖卖东西都不行!?是,没跟你打个招呼是我笨!但东西买都买回来了,不趁着漫展卖掉难道……难道还要腌起来以后送饭啊!?”尽管满面怒容,说出的话倒还颇有些笑果。只是这种气氛下,也没人敢真的笑出来。“好啦,覃荔本意也是为了把漫展做得更好才拒绝啊。”囍仔站出来劝。“这个我当然知道!”水井不耐烦地挥挥手。“但是漫展是我们大家一起出钱参加的,赚的钱到时也是大家一起分的。她最多算是个组织者,什么事情都要充老大算什么玩意儿!之前看这次租的展位我就想骂街了!硬是给忍回去了。妈的事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就自己决定。我们这种随便玩玩的小团体,有必要选c展区的位置吗?”水井越说越气,手挥得都快飞起来了,“——那里有多贵她自己也她妈不是不知道吧!?”“很贵吗?”我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好偷偷朝阿绫咨询。“嗯。”阿绫点点头,展区算是半商业展区。反正就是按字“c母顺序排咯。像a和b就是全商业展区,专门是租给那些大厂家或者公司企业的。c区一般是那些真的很有实力,很有名气的大社团才会去租,像我们这种业余玩玩的。租个d已经很不错了。一般其实都是租e或者f区而已。”“哦……怪不得那次你们的表悄那么复杂……”我恍然大悟。想起之前覃荔朝我介绍白己摊位的位置有多好多大时,其他人的一脸默默。但当时我并未多想,覃荔眉飞色舞的表情映进眼中,周围一切被黯淡成了背景。“这次一定能搞得超级成功,超级引人注目!”她一边说一边朝我比出“v”的手势,眼神熠熠发着光——“熠熠发着光”这个说法不是修辞,而是一句确实的描写。她就是有这样一种,强势到让人无法嗤之以鼻的气场。
“……反正她做什么都是一心为社团啦!”水井有些阴阳怪气地拖着长音,“租大展位是为了社团形象,不让我卖海报是为了社团形象!老说什么引人注目,什么引人注目的……我就搞不明白了,是真的为了社团?还是——”“水井。”似乎猜到对方想要说什么,先前一直沉默的程敛终于站了出来,声音里沉淀出明显的阻止意味。但对于面前火爆脾气的一根筋而言,显然没什么威慑力。“……还是想方便被那个人找到啊!?”水井扯着一边嘴角,说。那个人?正打算找阿绫八卦,冷不防覃荔的声音传过来。“……够了。”她说。两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脸颊被先前袖口的褶皱压出些痕迹。眼圈有明显的红肿,但始终看不出泪水的痕迹。“反正我不希望漫展上会有和我们社团无关的东西出现。你真那么不想做就退出好了,别老拿别的说事。钱什么的差你多少到时补回你多少。大家清清楚楚,没啥好闹的。”“……反正就是不知道你在坚持个什么,明明租了那么大的展位。”水井嘟哝着。表情依旧不屑,声音和气势倒是比原先小了不少,或许是内心并不想退出,又或许……是自知说一了不好听的话。水井的偃旗息鼓,并没有令室内的尴尬气氛有所远离。远离的,是我的心思。“那个人”是谁?问号将脑海煮出咕嘟嘟的泡,却找不到熄火的钮。我才发现自己对于覃荔的了解,其实也并不比对程敛高出多少。对了,程敛。下意识朝他瞟了一眼。照着日常覃荔对他的态度,“那个人”的身份牌显然扣不到此人的头上,但从他刚刚喝止水井的那一声来看,想来会是个知道内情的人。——可他是程敛。“自取其辱”这种事情,干一次是不小心,干两次是没记性,干三次的话那就只能证明这个人没脑子。我当然不是没脑子的女人——至少现在这一刻不是。“嗯……或者……可以搞成抽奖的形式?”我小心翼翼地提议。在一片寂静里,用自己蚁子般的声音,朝在场的人证明了这一点。
第十二章chapter12
或许每个人的内心都居住着一个表演狂。在我用自知去包容那个乏味的白己的同时,也就轻易地将这另一个自己,掩埋到了今天。
01读高中的时候,学校曾经搞过一次学生心理健康的测试,方法是发给学生一份试卷题,让他们在规定时间内独立完成。卷子五页一份,具体的题日我旱已淡忘得七七八八,唯独印象深刻的,是试卷末尾的两个填空。第一个填空是:你觉得真实的你自己是个怎样的人。我写的答案是:自知。第二个填空是:你觉得你在别人眼里是个怎样的人。我写的答案是:乏味。因为有自知,所以能接受白己的乏味;也囚为接受了自己的乏味,所以从未想过要去吸引大众的视线。仿佛一个在身上搭建堡垒的人,石灰水泥被一层层抹上自己的脊梁,然后心甘情愿在一片灰尘仆仆里被世人遗忘。所以。像这样的我,会在当时突如其来地给出建议,不要说别人,就连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抽奖?”面对我的发言,覃荔疑惑地重复了一次。“对啊。”我点点头。认识这帮人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他们面前正经地发言,视线像一张拉紧的网,把不习惯成为众人焦点的我绷出一阵心慌意乱,“就是说……可以用抽奖的形式来卖海报啊。这样不是很好吗?抽奖的道具如果自己做的话,就是社团原创了呀。”“你的意思是海报是免费的吗?!”水井问。“可以是可以……不过时间不多了啊,抽奖的道具自己做会很麻烦吧?”覃荔也跟着朝我看过来。两人的同时发问,尽管在语气和侧重点上有所区别,但得出的结论倒是一致的“不实际”。“哦,那就算了。”——我以为我会这样说。
但我没有。“可以把抽奖的钱算在海报费用上啊,譬如抽一次算两块钱,那可能有人要抽二次才能中一张,那不是也有赚么?至于抽奖的道具,我觉得没必要特别做啊,可以直接买现成的加工啊。”我挠挠头,有什么自脑海里飞快地浮现。“你们的社团名不是叫‘瓶世代’吗。那就可以买一些小瓶子,然后在里面装上抽奖用的纸条,纸条上可以手写或者画点小画什么的,这样不也很符合原创的感觉嘛。”我说,滔滔不绝得像被什么附了身。语毕才意识到房间里一片安静。虽然之前这儿也曾因覃荔和水井的争执而有所沉寂。但这次不同。这一次,我知道,是源于我的发言。“你们……觉得呢?”我垂下眼睑拨着额前的刘海,有些不敢与人对视。“听起来不错啊。”第一个传进耳朵的,是覃荔的声音。“我觉得抽奖除了送海报,还可以送别的,像我们卖得不太好的周边或者现场帮他们画像什么的,也都可以啊。这样会更吸引吧!!”然后是阿y。“纸条我们可以做得有趣一点啊,譬如抽到上面写着‘你己经死了’的就是一等奖,抽到‘最爱下垂眼’的就是二等奖……”应该是阿绫的男朋友。“‘最爱下垂眼’是个什么典故?”阿绫。“哈哈哈哈,抽到一等奖的就送程敛的露点照!”水井大笑着。“露几点?超过二十一点就输了。”程敛接一句冷笑话。“你当是玩梭哈啊……二十一点!”囍仔反应得很快。我愣愣地看着眼前这由自己制造出的热闹景象,大脑仿佛被人捣进了一把吗啡。这感觉既惶恐又兴奋,既错愕又振奋,既混沌又清晰,既想逃离又恋恋不舍。我想起高中时的那份问卷,突然意识到,或许……我填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