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点半,是和覃荔约定好的“集合日”。集合地点位于覃荔社团里某个成员的家中。漫画展将近的关系,每个星期里总有两到三天,大家会专门约出来为漫展的事宜作筹备。譬如完善同人本的后期、制作要售卖的周边、准备展位要用的装饰、讨论一下当天的人员安排,又或是像我一样,纯粹过去充充人气和打打下手。是的,我终于还是决定了要参加漫展。倒不是因为对漫画突然有了兴致。而是——
抬眼看向墙上的挂历,6月3日是今天的日期。而在下面,相隔两行距离,是被我分别用马克笔圈出的数字:16号和27号。6月27号,漫展的第一天。而6月16号,是郑启脉做手术的日子。我是在那天医院之行的最后一秒,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我已一脚踏出了病房的门口,听见身后的一声“哦对了”,还以为是有什么临时的交代,转过头却只看见郑启脉略显犹豫的脸。“我的手术时间定了,是16号。”他说,语气有些生硬,像是在做一件不太习惯的事情。我意识到这一点,有些暗暗地高兴——郑启脉是那种即使得病,也能朝外界挂上一张笑脸的人。这样的人,通常会怕麻烦别人而将所有都一力承担。我原本并没有指望能从郑启脉的口中获知手术的具体日期,但是,眼下他却主动告诉了我。是说明……我已成为他心中能够信任的人了吗?——可以这样认为吗?“16号?好日子哎。”为了不辜负郑启脉的信任,我努力用上开朗的语气,“看这个日期就觉得会顺利呢!”‘呵呵。“”手术就是肿瘤切除对不对?“我看向郑启脉。他点点头。”啊!那做完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嗯,要留院观察吧。应该还是要继续化疗一段时间。“郑启脉说。”这样啊……不过术后化疗,感觉会比术前化疗轻松些吧。至少心态什么的也好一点呀!“”呵呵。嗯。“”……嗯!我觉得到时可以出去玩了吧?说不定还可以很快打网篮球了!“开朗的按钮按得久了。我似乎真把这手术想成是盲肠切割术一般地简单乐观了,直到发现郑启脉黯淡下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呃……对了!说起来,那天覃荔跟我说她要去参加暑假的漫画展呢!“我反应迅速,及时拿出”覃荔“的话题来作亡羊补牢。”哦?什么时候?“郑启脉果然提起了一些兴趣。”嗯嗯。我想想……“我挠一挠头,”好像是说27号开始吧,一共三天咯,到30号。对了。你16号手术顺利的话,休养个几天说不定还可以赶上过来呢……哈哈!“”呵呵……如果可以去的话,我的确是还蛮想去的。“”嗯嗯!对呀,快点去漫展表白吧!暗恋没前途哎~~嘿嘿嘿~~“我没多想地开郑启脉玩笑,却在”嘿嘿嘿“的三段笑里莫名僵了僵嘴角,最后一个”嘿“字从空气里直直落下,短促尖锐得仿佛一声嘲笑。嘲笑的……是自己吗?大概是见我模样有些呆滞,郑启脉朝我挥一挥手,”你也一起去吗?“他跳过先前的那个无聊笑话,问。”啊?我?“我眨一眨眼,‘我……我去啊。当然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又一次撒了谎。既然撒了谎,那能做的也就只有让它成为事实。想起来,我与覃荔之间,从最初的相识到之后的淘街,乃至眼下的漫展,似乎都只是为了“圆谎”——为了圆一个谎,而不得不撒第二个谎。所以我说“我喜欢画漫画”,我说“卖东西很开心”,我说“暑假有点无聊,想想还是希望漫展能一起玩”,我说得理直气壮,因为我不得不说。就是这么简单。人手增多总是好事,帮不了忙至少也能添些热闹。所以对于我的加人,除了程敛惯常的冷脸外,其他人都表现得颇为欢迎。当然最开心的还是覃荔,或许她对于“约人去淘街画画,结果变成让对方去卖周边”的前科一直有些自责。得知我愿意参加漫展后,便立即一脸兴高采烈给出了“到时候你还可以自己设计一套周边来卖哦!”的建议。
“啥?”我有听没有懂“就是自己设计呀!譬如说你可以自己想4套q版,然后画出来,然后上色,然后制作成周边呀。或者不上色也可以。关键是画得有趣有个性!你如果有想法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帮你做的,像是过塑成书签或者打印到信封上——喏。就像这样的!”覃荔在身边摸出一个信封的样本晃了晃,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们什么似的,将它“啪”地拍进手心,“——哦对了!你也叮以去印t恤!不过这个成本有点贵,但是我认识人可以帮你拿到全城最低价!!哈哈!总之你做了什么出来,到时候都可以放在我们的展位上卖呀,你自己的周边卖出的钱就归你自己咯!哦不过要扣除成本哈哈!”覃荔说,表情兴奋义真诚。甚至还特意压低了声线,仿佛偷偷卖给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只遗憾这人情我既没心情买,也没资本买“嗯嗯呵呵”地傻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拒绝了过去。“你们这么忙就没必要添我一份了。我过来帮忙打打下手好了啦……”我说,浑身散发出“为人民服务”的圣洁光辉。“这样啊……”热血建议遭到这样的一桶冷水,覃荔显得有些困惑。这也是正常。她有我没有的干劲,她有我没有的目标,更重要的是,她拥有我没有的、实现这些目标的能力。所以那些于我只是“开什么玩笑?”的建议,放在她面前,就统统变得像是理所当然。参加淘街和漫展的活动,于我不过是为了“圆谎”。而于草荔,却是“圆梦”。我想,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02一番盥洗梳妆后,走出家门时已是3点20分,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差十分钟,所幸聚集地点并不算远,两站路的距离,步行则约莫二十分钟就可到达。途中需要横穿一个公园——或者说是街心花园比较适合。里面是鹅卵石铺成的蜿蜒小径,两边种满了高高低低的灌木丛与鲜花,中央还修建了喷水池,阳光盛大的天气里,偶尔就能在一片水雾飞扬里瞥见袖珍的彩虹。我很喜欢这个公园的感觉,所以明知会迟到,也还是宁愿选择步行——反正说到底不过就是个朋友间的聚会罢了,像我这样的跑龙套,估计迟到一个小时也不会有人放在心上。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原本还有些急促的脚步,也就越发悠闲起来。仰头向上看,6月的天空是真正的万里无云,蓝得仿佛倒扣上天的海面;我眯了眯眼,莫名就想起了梦中的那片海。和那个……映着郑启脉的脸的漂流瓶。为什么会梦到他呢?我问自己。手机从裤袋掏出来,两手握着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我现在准备去阿y家啦”,我将短信发送给郑启脉。阿y就是提供住处让大家集会的社员。男。刚工作没多久就惨遭失业的无业游民。属于爱热闹又怕麻烦的典型,嫌淘街的摆摊太累人所以之前从未露过脸,但眼下把自家单身小套房的客厅拿出来公用倒是大方得很。我想起之前把这件事告诉郑启脉后,他所给出的“宅男”二字的精辟回复,忍不住想笑。或许是因为漫展的关系,或许是因为上次医院之行的心声流露,总之,不知不觉间,我与郑启脉一度疏远的关系又重新热络了起来。用“重新”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以如今的眼光看,以前那种发一条八卦,换一个简单的“嗯”,或是“谢谢”的方式甚至不能算是联系。至少也应该像现在这样,可以交流感想,可以分享趣事,可以将话题由单纯的“覃荔身边”扩展到“我身边”——至少是“覃荔和我身边”,才对。能和郑启脉热络到这样的程度,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欣慰。尽管聊天的内容压根称不上暖昧,但至少,眼下的我已能够从齐要的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了——借着一个人就可以淡忘掉另一个人,这种事虽然叫人感觉悲凉,但就某个方面而言,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幸事。郑启脉的回复震动进手机。“我等着你给我说水井今天的段子”。是这样的内容,我于是笑出声来——水井就是我第一次去淘街时,和我起摆档卖周边的高个子。那张天生的凶狠表情和充满痞气的鬓角,让我一度对他相当忌讳。熟了之后才发现这个人其实是个大健忘,跟人吵完架后两分钟就能一脸无事地找对方比赛“掰手腕”,又或是刚喝完冰箱里的果汁,没一会儿就开始号叫“谁偷喝了我的果汁谁就是龟孙子”。诸如此类的事迹数不胜数,经过我后期添油加醋的加工。按郑启脉的说法就是,完全可以和“两元包月短信笑话”媲美。当然有趣的也并不只有水井一人,经过这段时间的厮混,我对于覃荔社团的其他社员也渐渐熟悉起来。像是外表古板,却老喜欢画星星眼美少女的大白;平时话不多,但一旦话题对上胃口就能连着滔滔不绝上一小时的囍仔;长得很可爱性格很大叔的美少女阿绫以及她那个长得很大叔性格很可爱的男朋友老业,等等。了解之后,就会发现他们除了爱好和自己有所偏差之外。其实都是些非常有意思和好相处的人——当然,不包括程敛。按时间的长短计算,一堆人里,程敛也算是我最早认识的一个,但基于先前的种种阴影,我始终无法对他报以熟络。认识那么久,基本上,除了知道此人擅长电脑绘画、是学校校董的孙了、将翘课的时间用于打工,以及曾做过覃荔的高中同班同学外,我对他的认识可谓一片空白。其实也不只是我,其他大多数人面对程敛也都只有一脸尴尬。他就像是块搁置于角落,静静释放着寒气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