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不喜欢看别人勉强自己。”“……勉强自己?我勉强自己又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的造句比赛么?”程敛扯起一边嘴角,“继续?”埋于地底的引线,在对话间被一点点拉扯出了地面。然后,点燃。“有张能看的脸就了不起?!”!“我惹你什么了到底?凭什么老是动不动就瞧不起别人?!!”“你管我到底好不好玩!你管我到底有没有勉强自己!你是我的谁啊!?凭什么来多这个嘴??”我捏紧双手,却始终没有办法冷静下来。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控制,它控制了我的嘴、我的腿、我的表情,连带着我的音,乃至之后。我只能辨认出耳边越发高亢的声音,却已不知道这声音究竟在表达着什么。或许对当时的我而言,话语的形成已不再是为了表达什么,传递什么。而仅仅只是为了发泄。只是为了发泄。内心里那个被自己埋放了将近两天的秘密,就像是一堆酝酿已久的燃料,在引线燃烧到尽头的时候,终于得以爆炸开一片滔滔火海。一片火海里,我所看见的,并不是程敛的脸。而是……两天前那句桃红色的“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以及。之后持着相同颜色出现的“再让我考虑一下。”。—我所给出的回复。
03为了什么而难过?为了什么而生气?为了什么而不甘?眼前是一整片黑压压的森林。云把月亮遮得只剩模糊的暗,地面的沼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灰败的树干枝桠层层叠叠,在丝丝缕缕的瘴气里伸展出腐朽的姿态。整个场景阴森一如它在游戏里被给予的名字,“黯夜之森”。不过景色阴森是一回事,隐藏在其中的怪物却丝毫不见恐怖。大多都只是等级一或二的低级喽啰,存在意义只是为了让新手快速升级。我机械地按着鼠标,看着屏幕上的小人一刀刀斩杀着某只怪物。人物是刚刚新建好的战士,自两天前的“桃红字事件”之后,我就再没有使用过自己原本的魔法师。那个魔法师,满身穿的几乎全是齐要所送的高级装备,所以即使只有二十六级,也足够发挥媲美三十级的能力。这跨越了四级的能力曾让我很是欢喜,认为它就像是一件信物,见证了我与齐要的交往—也正是因为如此,现在的我,连一眼都不愿再看到它。屏幕的小人依旧在奋勇地搏斗,小刀“嚓嚓”的刺击声,让习惯魔法制敌的我有些陌生,却多少带出些发泄的意味。从头开始孑然一身的状况固然凄惨,但在这种新手练级的地方,至少不用担心会撞上齐要——无论是齐要本人还是他所操纵的人物,在我想清楚之前,我都不愿意碰见。我不想看见他。不想联络他。不想听见他的声音。在我想清楚之前。但我不清楚,自己所要想清楚的……究竟是什么?
网络游戏的一大特点,便是等级越低的人物,升级相对越快。在森林里杀了个把怪我的小人便已飞升至三级,足以大胆前往另一个地图——“南方平原”。那里的感觉与“黯夜之森”可谓全然相反,放眼望去,满目皆是一片天高草绿的开阔景象。我就是在这景象里,认识了齐要。当时我刚进人游戏没多久,操作不熟练的关系,一连引了好几只怪来围攻自己,眼看着hp的血槽就要清空,被附近同样正在单练的齐要出手相救。不但帮我打跑了怪物,还送了好几个血瓶(用于hp增长)替我疗伤,面对这样一个古道热肠的大侠,我白然要加入他所建立的公会以示感激,并在之后的几次合作里,挖掘出彼此间“你也住在xx市?”的缘分和“不如出来见个面?”的默契。作好了见光死的心理准备。却并没有迎来相应的冲击。之后的发展就像所有白烂的言情剧一样毫无新意——他开始给我发短信,他开始给我打电话。他开始送我高级装备。他开始在游戏里叫我“老婆”。而同样毫无新意的是,我全都没有拒绝。就这么开始了。我将这个过程在脑海里播放了一次又一次,恨不得拿着放大镜去细细研究,一心只想弄明白,到底是由哪个步骤生出“就这么开始了”的结果——是因为他救了当时被怪围攻的我?是因为他送了我补hp的血瓶?是因为他和我见了面并且没有见光死?还是因为他送了我一堆的高级装备?我掰着手指一条条地去数,每一根竖立起来的手指,都让我觉得滑稽。但更滑稽的,还是眼下努力为当初在一起罗列理由的,这样的一个自己吧?简直滑稽得让人想哭。为什么我们会在一起?又为什么,我们会说出“考虑考虑”?
我搞不懂。我什么都搞不懂。对于齐要,我想自己的确是喜欢着的。在看到那一行桃红色的字的瞬间,我也确实感受到了极深的愤怒。所以……为什么呢。为什么不直接表露身份?为什么不把那女人骂一顿?为什么要以齐要的身份说出“再考虑看看”?又为什么……直到两天后的现在,都没有找齐要问清楚这件事情?将手机拿在手里掂了掂,我按进通话记录,和齐要最后一次的通话,是一个星期前。他对我说要准备复习考试,游戏暂时不玩。我说“好”。然后我们挂了机,彼此再没有打给对方。越来越少的说话。越来越少的沟通。越来越少的质问。越来越少的辩解。那杯存在于心间的热牛奶,是怎样在相处里放凉了,是怎样在吵架里变酸了,又是怎样在时间里,最终蒸发了呢?我不知道。对着手机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拨进齐要的号码问清楚。但传进耳中的,却只有一声声“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未能接通”的冰凉。这不是我第一次自齐要的手机里听到这句话,但我想,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就像骆驼身上最后的一根稻草,就像杯子里面最后的一滴牛奶,就像,我与齐要之间最后的一条短信。“我们分手吧。”我将短信按下发送。将号码设成“屏蔽”。将游戏拖进回收站。最后将qq拉进黑名单。我有条不紊地完成着这些步骤,用空白得毫无涟漪的大脑,照着最直接最古老的方式,将一个人切割出了自己的生命。我不知道齐要什么时候会看到这条短信,也不知道他在看到后会是怎样的心情——如释重负?不知所措?感觉遗憾?还是心如止水?我不知道。我甚至连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我就像是个被输人了程序的机器人,完成了程序里将近所有的指令,终于在最后一条上卡住了动作。指令的最后一条是。“哭”。为了什么而难过?为了什么而生气?为了什么而不甘?会觉得难过觉得生气觉得不甘,并不全部源于面对表白说出“考虑考虑”的齐要。更多的,是这个和他给出相同回答的自己。是这个明明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办法流出来的自己。
第十章chaptfr10
那些存在于我与齐要之间,曾被我以粗糙的心态揉皱的美好而明亮的记忆。此刻就像是从地底被挖掘出的温泉,它徐徐流过被放大了的丑恶和坚硬,最终,在我的脸颊延下一丝温热的触感。
01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我浸泡在一片海里。身下并没有可供依撑的物体,但冥冥中似乎有一种力量,仿佛一个透明的泳圈,将我稳稳当当托上海面,海风拂过脸颊,带着特有的清澈的咸腥。我惬意地眯眼望过去,太阳的光暖暖地落上海面,整片海看起来仿佛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而在这片宁静的蓝上,有些什么正在漂浮,它们随阳光照射而反出一团团的白光,像是镶嵌于水面的钻石。是什么呢?我伸长脖子想去探寻清楚。世界在动作间颠倒了视野。原本平视的海面就在此刻变成为俯瞰。我俯瞰下去,终于看清楚那些一闪一闪于海面发着自光的所在。……是漂流瓶:那些漂流瓶,大大小小造型迥异,半沉半浮地在海面上漂流着。透明的瓶身里,有的被塞进了信卷。有的被放进了礼物。有的一团漆黑看不清究竟。还有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瓶子里,什么都没有。某种异常深刻的悲伤涌进来。大海像淌完的泪,在瞬间干枯成为巨大的坑。沉浮于上的那些瓶子七零八落地掉下来。碰撞的过程里带出丁零的声响。这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终于从梦境刺透进了现实。“喂?”我惺松着睡眼,接过床头柜上正响个不停的手机。“你还在睡觉呀?快9点啦!”电话那头已被熟悉的女声,开朗得就像是窗帘的缝隙透出的晨光。星期六的清晨。单方面向齐要提出分手的第四天。我收到了覃荔的来电。“今天我们去淘街,你真的不来么?”“嗯。不去了……”我直截了当拒绝过去。这话两天前我就已对她说过一次。搞不懂何必还要再来自讨没趣。
“嗯……过完下个星期就要准备放假了,学校放假的时候淘街那边就不少开了,下次要再去可能就要等两个月后了哦。”覃荔在电话那边朝我解释。“……我昨天有个朋友说她多一块手写板和电脑可以带过去,你如果要来的话就可以用啦,你之前每次来都是帮我们卖东西,有点过意不去呢。”“……算了啦。我真的不去了。”“这样啊·……”“嗯。等放完假再说吧。”“嗯嗯,那好吧……”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我的社团放假会去参加漫画展,你要不要一起?”“漫画展?”“是啊,基本上每年暑假我们都有参加哦。很有趣哦,比淘街还有趣呢。”“嗯……大概去不了了,”我抿了抿嘴。“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我喃喃着。从和齐要分手的那一天开始,这个词就阴魂不散地存在于我的脑了里。像是一块巨大的溃疡,轻微刺激也能激起神经剧烈的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