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荔看起来颇惊喜。“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无聊不肯来了呢~”“怎么会呢。”我说。“蛮有意义啊~”蛮有意义。至少我收到了,对我而言蛮有意义的短信。因为这条短信,那些困惑于大脑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才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存在的意义。
第九章chapter09
我佩服她。羡慕她。甚至有些崇拜她。但沉淀在这些看似明亮而正面的情感源头的,我自己清楚——那是足以凌驾一切的挫败和无力。
01要真正去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在连续参加了几次淘街活动后,我与覃荔的相处,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一个月的时间,能将两个人变成合拍的死党,却不足以让我真正地了解覃荔。不同班是原因之一;对方总是很忙是原因之二;而最关键的原因之一,是她似乎并不希望被别人了解。女生之间的友谊,真正建立其实源于彼此想法的分享。但认识的这一个月来,我与覃荔之间,从未试过真正意义上的谈心。她愿意带我走进她的圈子,也愿意朝我展现她的笑容,却从未与我真正分享过她的内心——这个世界确实是有这样一些人,他们能轻易地和你成为朋友,也能随随便便就和你聊上两三个小时,然而对谈的内容却永远只如啤洒里浮现的泡沫,它厚得足够溢出杯口,抿进嘴却不过一口空虚的气。在和覃荔交往的这一个月里,我吞咽了一肚子的空气,却始终没能尝到泡沫下酒精的滋味。她的过去。她的经历。她很多时候的想法。我全部一无所知,或许是因为覃荔并未真正地将我视作贴心。又或许,是我自己也无法发自内心地,和她成为朋友。——强势。清醒。热情。坚定。——明确的目标。和实现这些日标的才华。她是携带着这般闪亮关键词出场的人。这样的人,当然能被郑启脉喜欢。这样的人,当然能和程敛打成一片。这样的人。一定也没空觉得无聊空虚,没空在内心里纠结着“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命题。我佩服她。羡慕她。甚至有些崇拜她。但沉淀在这些看似明亮而正面的情感源头的,我自己清楚——那是足以凌驾一切的挫败和无力。比起和她做朋友,我更希望的是。能够成为像她这样的人。
可是又要怎么做?“希望自己能够如何如何”,诸如此类的话。本质上就和那些虚无的大道理一样。人人都能气壮山河地列举个六七八条,但真正放进现实生活,便大多只能剩下一脸的茫然无措。要如何努力?要用什么方法去努力?又要朝怎样的目标去努力?“如果是像打网游一样,就简单多了。”我移动着鼠标自言自语。屏幕上的持棍小人,正随我的操作不断施放出闪电球的魔法。随着身边怪物一只只减少,小人的身体也冒出万丈金光,级到二十六级“levelup”的字样跃上屏幕。以二十五级的身份练了数天,终于在今天升级到二十六级。虽然距离最终强者的七十级还早得很,但并不妨碍我在此刻体会上一把成功的充实和快乐。或许这就是网络游戏最大的魅力,在这个人工制造的世界里,无论是日标,还是实现目标的途径,都像是已被剔壳去皮的花生,被实实在在摆在了面前。只要肯伸手去拿,就总能品尝到果仁的甘美。当然甘美来得容易,也去得容易。在我的人物被同一只怪连续咬死了三次之后,原本因为升级而带来的快感,也在此刻沉淀成了不爽。因为选的是高攻击低防御的“魔法师”职业,所以一旦遇到高攻击高速度的怪,就很容易陷人危机——如果对方还拥有杭魔法属性的话,那基本上就只有被秒杀的份了。终于在屏幕第五次弹出“你已经死亡”的提示框后,我气急败坏按亮手机,打算电话齐要让他快点上线——齐要练的是防御型的战士,皮糙肉厚,最适合在战斗里为魔法师做肉盾挡刀。手机按进电话簿,想起对方三天前的说辞,我悻悻然地放下电话。“要考试了,我要戒一段时间‘魔兽’,复习复习免得挂科。”三天前,齐要对我这么说。“好。”我说。虽然也想追问一下“那要戒到什么时候?”,却又不愿对方认为我是“等不及”,最终还是将问题埋进了心里。和齐要交往这半年来,想说的话其实不少,但它们大多都在开头的前一刻就被我闷了回去。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契机才养出这该死的习惯,但既然已成习惯,也就没有追究的必要。大部分时间里,我与齐要之间的话题都只是围绕着游戏——会演变成这样的状况,除了齐要本身的原因,或许也要归结于我自身罹患的失语症。我什么都没有问齐要。我什么都没有问齐要,即使在看到那些桃红色的字后。“你怎么上来了?”按着聊天模式的不同,游戏里出现的字也被标以不同的颜色作区分。譬如暗绿色是公共聊天,明黄色是团体内部聊天,纯白色是宜传公告。而桃红色,则是“好友间的悄悄话”。在我登录了齐要的号,打算用他的战士为自己报一箭之仇时,这条桃红色的信息便从聊天栏滚动进我的眼睛。“不是要考试复习吗?”紧跟着的第二条信息。发送者是“铁人23号”。似曾相识的名字。我眨一眨眼,片刻后反应过来。——是王倾悦。虽然有过一面之缘,但我对此人的印象并不好,如果不是她接下来的第三条发言,我压根不会去理会这个女人。“对了,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第三条的发言。感觉到大脑里某条神经的微颤。移着鼠标的右手停顿了一下,两秒后我将它和左手一起移上键盘。“考虑什么?”在交谈模式里选择了“悄悄话”,我回复过去。“就上次我问你的事情啊。”“……什么事?”键盘的敲击声传进耳中——在这之后,每每当我回想起当时,除了那种介乎于好奇、兴奋、害怕之间的微妙心情外,记忆里就只剩下这一串噼里啪啦啦的声响。短促,简洁,响亮。仿佛闪电过后,地平线炸开的一记被预知的雷。“你他妈装傻啊??!跟我交往的事啊,前两天问你不是说考虑考虑吗。”从桃红色炸开的关键词是:交往、前两天、考虑考虑。
02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时间过了5月,空气里憋屈了数月的春潮终于褪了痕迹。春末夏初的季节,世界仿佛一块崭新的调色碟。颜料落在上面,调开大片不染杂质的原色。天空是纯正的蓝、云朵是干净的白、叶子是滴水的绿。所以说天气能决定人的心情确实是真理,有这样清爽的大环境做背景,连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也似乎全被衬托出了开朗的脸。所以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有张能看的脸就了不起了??”我听见自己的叫嚷。夹杂进站起时耳边扯出的风响。置于大腿的画板随动作滑落下地,我也懒得理会,只一心一惫地盯着眼前的程敛,“我惹你什么了到底?凭什么老是动不动就瞧不起别人?!!”“干吗啊——”身旁的好友对于我突发的怒火很是不解,一个劲地扯着我的衣角相劝,“一点小事不用发那么大脾气吧……”一点小事。嗯。确实就是一点小事。即使是眼下这个完全无法冷却的我,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事件回放到两个小时前。因为专业课上要练习景物速写,所以授课的地点也就改至了校外,内容是在附近的公园或街道挑一处景色,并于课后交出三张相关的画稿。我和好友选择了去公园里画湖,一来觉得湖好画,二来环境也相对舒服。不巧的是程敛同学似乎抱持了和我们一样的想法,就这么坐在一起画了将近半个小时,在自身无聊和眼前美景的刺激下,一时就又犯了浑,冒出“试试和程敛聊天”的念头。完全可以用“自作自受”、“活该倒霉”定义的起因。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太多。尽管先前也曾因类似的事情吃过一次瘪,但有了数次的淘街合作经验,再加上覃荔这样一个共同的朋友。按着一般定义而言,我和程敛之问即便称不上朋友,也可以算是同伴吧。那么,以同伴的身份聊聊彼此间的共同朋友,以便套出些八卦满足某个躺在病床上的寂寞少年的这种事,也是……很有意义的吧?人的心态就是这么奇怪。很多自己做起来会心虚的事情,一旦将目的设置成“为了别人”,就会莫名变得充满底气起来——所以,哪怕是问出了“你在画什么?”这类摆明就是在没话找话的白痴问题,我也能撑出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湖。”程敛头也不抬。态度虽然恶劣,但至少算是给了答案。八卦之心受到鼓舞,我于是再接再厉,赞叹了一句“画得好好~”。这话显然得用上一定程度的演技才说得出口。程敛虽然是电脑绘图的高手,但说到现实里纸笔的运用,其实也就是个七十来分的水准。但对于活在及格线上的我来说,这马屁拍得也不算夸张。“哎……你是不是以前学过画画的?”我问,一心想将话题推至“过去”的范畴。然后我就对上了程敛的视线。确切地说,是他朝我看了过来。他的眼晴像是浸在冰水里的棋子,黑得发亮的同时却毫无生气。“你是不是很无聊?”“啊?”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程敛重复了一次,目光从我的脸转回画纸,“虽然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淘街,不过如果还想继续去的话,不如多花点时间练习画画吧。”“……我练不练关你什么事?”“只是有点奇怪罢了。”程敛眯起眼睛,伸出手中的铅笔测量眼前景色的比例,“……你真的觉得好玩?”“……我觉得不觉得好玩关你什么事?”“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