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停了下来,夜色朦胧,天地之间如笼着层氤氲水气,温柔而残酷的将这方天地与世隔绝着。
宛琬现已知道那紫衫女子名叫蝶衣,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天地之大,却无处可去,只求她能收留她,可笑她一被囚禁之人,有何能力再管闲事?若不是她方前气走了胤禵,也不会轮着她来为难,可这会蝶衣眼中的惊恐,叫她避无可避,她抚上腹部,若不是蝶衣,只怕胎儿早已不保,她出言留下蝶衣,告诉大管家,此事自有她会担待。
其实胤禵对她的好,她从来都知道。
那炎炎夏日喝下的混浊汤什,貌虽难看却最是清热泻火。
那些酽黑难闻的汤药早在不知不觉中换成了容易下咽的药丸。
每顿虽全是清粥淡菜却都为精心搭配,不论她何时端起,总是余温未散。
她常手脚冰冷,天刚转凉,每件衫裙俱都用暖炉一一烘暖,上身就觉遍体暖和。
她自出地牢后,入夜总是怕黑,她从不曾与人提起,可她房中烛火却能夜夜常亮不熄。
她每每疼痛发作,湿透衣衫,才缓神便有婢女为她及时换过,件件略大一些,格外棉软舒适。
他每次被她气得拂袖而去,那脚步兜兜转转从不曾远离,总要待她屋内一切停顿,才会渐走渐远。
点点滴滴,他这样心思细密,耐心守候,似漫长黑夜中的明月,誓要将她心照亮,她如何不懂他那番情意?
可她也知道他唯一想要的东西她给不了他,她亦知道自己残忍,可不残忍又待如何?她不是不想放下过去,可若能,说断便断,又怎是真情?
今夜,是普天下孩子们欢呼雀跃,拍手闹着瞧花灯,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赶着回来,举家团圆,其乐融融互相依靠着赏菊观月的日子,她知他怕她孤单,早早就来陪她,她又怎忍心让他那一大家子人空等?
远远的宛琬似又瞧见胤禵的身影,她摇椅至门口。
胤禵依稀看见那等在前方的人儿似是宛琬,他大概是喝糊涂了,她又怎么会来等他?
多好的陈年桂花酿啊,香甜馥郁,滑入腹中,能让他心里如火一般的滚烫,熊熊燃烧。
胤禵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脸颊,冰凉依旧。
他只想要陪陪她,却让她给赶了出来,可今日是仲秋,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她一人独过,他心里纵然焚热难耐,罢了,便如她意强装冰冷吧,到底也不能让她一人守月。
胤禵再定睛望去,那人儿确又分明是宛琬。
宛琬看见胤禵醉熏熏的样子似乎吃了一惊,却也只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触到他的视线,又即刻转过头去。
他想笑地握着酒壶,眼睛半眯着瞧,即便是她躲了开去,他也不肯放过她容颜上的每一分表情。他一句话也不说,神情复杂难辨,只管瞧住她,只见她招手示意一人上前。
宛琬待蝶衣走上前来才转向胤禵,未见着他陡见蝶衣时眼中涌出一丝杀气,转瞬便隐没无踪。
胤禵捏着乌铁牌,低头不语,他一时疏忽,竟忘了收回她手中的这块乌铁牌。数日前有人向皇上揭发,称胤礽身为太子,却与边将私下接触,言行举止亲密狎昵,使得太子的处境越加雪上加霜。他怎能留她在她身边?可这会宛琬柔声细语,她有多久没有这般与他说话了?她是他此生里致死的命门,是他心甘情愿服下的蛊毒,他又怎能拒绝?算了,反正这个院里伺候她的人是一个都不能再出去的,她既然自己走了进来,那就留下吧。
蝶衣退下后,俩人再没有了那层借口,又陷入了沉默。
“胤禵,你听见这雨声了吗?”宛琬忽然没头没脑的问道。
胤禵有些呆住,他是不是醉得有些狷狂了,她在和他说话?脱口而出道:“雨不是停了。”
“不,你听,那是雨的声音,它正沿着屋檐,滴滴嗒嗒的往下淌,慢慢的,慢慢的,越滴越慢,夜那么静,它滴落在青石般上,那是寂寞的声音,因它不知还要再独自滴落多久。夜那样的黑,你听着这声音,心里会发慌的觉得好象天永远都不会再亮了,”宛琬出神的说着,“从前,最害怕这样的夜晚,孤单的好象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那时真想有个人能在身边陪着,哪怕不说话也没关系,只要有人能陪在身旁。”
胤禵心一紧,听她说着,有些痴了,原来的她,竟是这样孤单,她那般喜欢热闹,只是因为太寂寞了。
宛琬,宛琬,我愿陪你一生一世,在他心尖萦绕的,只这一句。
烛火爆了个火花,猛然向上一窜,分外亮些。
胤禵瞧着她,心内的总也不甘涌上舌尖,“宛琬,我知道,对你,我不该爱,不能爱,可我已经爱了,再放不下,你说我该怎么办?”
宛琬一时无语,她本该如从前一般再说些绝情难听的话,可话至唇边,哽在那里,竟是不忍。
他逼近了她,近在咫尺,近到她已听见他沉沉的心跳和粗粗的呼吸,他那般执意对她,欲将冰冷化开,寒夜照暖,她怕,她怕他这样的好,如春日煦阳暖照,她终会成瘾。
“宛琬,”他欲牵起她的手,奈何她还是摇了摇头,却有一滴泪缓缓坠下。
那是她为他滴落的清泪,胤禵伸指,轻轻拭去,凝视着她,往事既然不堪,便该淡去,宛琬你又何苦还要执着不放?
胤禵,为何你不懂,我并非自哀自怜,执拗于往事,只是与你不能,她终不再躲闪,双眸望着他如是说。
“胤禵,对不起,其实我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宛琬微微挺肩,坚强的笑道:“胤禵,以后我也不是宛琬了,我叫艾薇。”
他本欲抚上她肩头的手臂,停在半空,踯躅落下,他不知道到底是谁醉了,她不是宛琬了?她叫艾薇?他又管她叫什么,他只知道她就是她。后来九哥劝他说,宛琬不在了也好,不然他早晚要死在这个女人手里,他不知道,人生自古谁无死,若是她心里能有他,便是为她死了那又何妨。
宛琬的容颜多日里因受伤痛折磨,早不复初见明媚,胤禵心涌怜惜,良久,握住她纤瘦的肩,无语地凝睇半晌,方才轻轻道:“好,换个名字也好,艾薇,艾薇”胤禵一遍遍试着唤她的名字,认真的样子像是要把这新的名字重刻到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