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佩荣与强英雄

杨绛文集 杨绛 第2页,共2页

窝囊而向往英雄,所以学着浪漫派的小说家,对着镜子把自己描绘成英雄,而且像浪漫

主义的角色,卖弄自己并没有的罪过。我们教弟弟盘问他怎么荒唐,怎么作孽。

佩荣说:他喝醉了酒,夜深回家,在荒坟野地里走,把露出地面的棺材踩得嘎嘎地

响,有些棺材板都给他踩穿了。

也许他当着我的弟弟,说话有顾忌,但我们只笑他想象有限,踩破几块棺材板算什

么大不了的事呢!他就创造不出更离奇的荒唐史或作孽的事了。

他又讲起自己的儿子,更证实了我们的怀疑——他在编故事。他说有四个儿子。大

儿子是种田的,二儿子是木匠,三儿子当兵,四儿子做官,是个县知事,这个儿子最坏。

他最喜欢当兵的老三。这种故事中国外国都很普通。

赵佩荣大概真的抽过大烟。一次,他告诉我爸爸:打官司的某某当事人准有烟瘾,

在屏门前掉落一个烟泡。他把烟泡呈给我爸爸看,爸爸不在意,叫他扔了。佩荣哪里肯

扔,他后来向家里女佣人承认,他倒杯茶把烟泡吞了。我妈妈背后笑说:这真是所谓

“熟煤头一点就着”。可是他并不因此又想抽大烟。他连香烟都不抽,酒也不喝。

自从佩荣来我家当门房,我家的佣人逐渐都是安镇人了。他经常为镇上的倒霉人向

妈妈求情:“太太,让他(或她)来干干活儿,给口饭吃就行。”他尽给我家招些没用

的人。门口来了“强横叫化子”,他大把的铜板施舍——虽然不是他自己的钱。这类行

径大概也带些浪子气息。可是他连“生病”二字都忌讳,他如果病了,只说“有点呒不

力”(土话,没力气)。我们暗笑他真是好个“英雄”。

他在我家十多年,从没听说他和家里人有什么来往。直到日军入侵,苏州沦陷的前

夕,他那个做官的儿子忽派人来接了他到任所去。当时我不在家。我一再问爸爸:“佩

荣真有个做官的儿子吗?”爸爸说,确是真的,那儿子是一个小县的县知事。

想到赵佩荣的做官儿子,常使我捉摸“强英雄”是否也是真的?“英雄”这名字是

谁给起的?大概浪漫故事总根据民间实事,而最平凡的人也会有不平凡的胸襟。

一九九○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