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庙

杨绛文集 杨绛 第2页,共2页

她们说:“女老小姑则”(即“女孩子家”)不兴得“逃快快”。逃呀、追呀是

“男老小”的事。

我委屈地问:女孩子该怎么?

一个说:“步步太阳”(就是古文的“负暄”,“负”读如“步”)

一个说:“到‘女生间’去踢踢毽子。”

大庙东院是“女生间”,里面有个马桶。女生在里面踢键子。可是我只会跳绳、拍

皮球,不会踢键子,也不喜欢闷在又狭又小的“女生间”里玩。

不知谁画了一幅“孙光头”的像,贴在“女生间”的墙上,大家都对那幅画像拜拜。

我以为是讨好孙先生呢。可是她们说,为的是要“钝”死他。我不懂什么叫“钝”。经

她们七张八嘴的解释,又打比方,我渐渐明白“钝”就是叫一个人倒霉,可是不大明白

为什么拜他的画像就能叫他倒霉,甚至能“拜死他”。这都是我闻所未闻的。多年后我

读了些古书,才知道“钝”就是《易经》《屯》卦的“屯”,遭难当灾的意思。

女生间朝西。下午,院子里大槐树的影子隔窗映在东墙上,印成活动的淡黑影。女

生说是鬼,都躲出去。我说是树影,她们不信。我要证明那是树影不是鬼,故意用脚去

踢。她们吓得把我都看成了鬼,都远着我。我一人没趣,也无法争辩。

那年我虚岁九岁。我有一两个十岁左右的朋友,并不很要好。和我同座的是班上最

大的女生,十五岁。她是女生的头儿。女生中间出了什么纠纷,如吵架之类,都听她说

了算。小女孩子都送她东西,讨她的好。一次,有个女孩子送她两只刚出炉的烤白薯。

正打上课铃,她已来不及吃。我和她的课桌在末排,离老师最远。我看见她用怪脏的手

绢儿包着热白薯,缩一缩鼻涕,假装抹鼻子,就咬一口白薯。我替她捏着一把汗直看她

吃完。如果“孙光头”看见,准用教鞭打她脑袋。

在大王庙读什么书,我全忘了,只记得国文教科书上有一课是:“子曰,父母之年,

不可不知也……”,“孙光头”把“子曰”解作“儿子说”。念国文得朗声唱诵,称为

“啦”(上声)。我觉得发出这种怪声挺难为情的。

每天上课之前,全体男女学生排队到大院西侧的菜园里去做体操。一个最大的男生

站在前面喊口令,喊的不知什么话,弯着舌头,每个字都带个“儿”。后来我由“七儿”

“八儿”悟出他喊的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弯舌头又带个“儿”,

算是官话或国语的。有一节体操是揉肚子,九岁、十岁以上的女生都含羞吃吃地笑,停

手不做。我傻里傻气照做,她们都笑我。

我在大王庙上学不过半学期,可是留下的印象却分外生动。直到今天,有时候我还

会感到自己仿佛在大王庙里。

一九八八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