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陶清自然是知道的……我蓦地想起他回来见我时的神情,本是喜悦的,却在我说出豆豆是师傅的孩子时,僵住了。
他原也以为豆豆是我与他的孩子,却听我那般肯定的言辞,定然是以为在他之后,我又与师傅同房了。唐思他们三人不明就里,我说是师傅的,他们自然也以为是师傅的。那时候师傅与我们疏远着,也不知道真相,直到那一日马车上,我说起“沈红豆”三个字,师傅才知道这一切。
不是沈红豆,是刘相思,陶红豆。
二哥他……至今也还不知道。
师傅说:“要不要写信告诉他真相?”
我摇了摇头说:“待他回来,我亲自告诉他。”
我心里难过……因为豆豆出世时,他不在我身旁,他走得决绝,说“并不是每次你装痛,我都会回头”,然后大步离去。
那时,我真的很疼。
然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在乎那个男人。
他已为我种下一颗相思豆,在很早很早以前,然后相思开了花,结了果,成了挥之不去的依赖与爱恋……只等他回来采摘。
乔羽的身体日日见好,一切似乎都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着,我的心又松了下来,依着燕离的话调养自己的身子,照顾豆豆。
豆豆是个早产儿,更需要呵护,有燕离在身边,不过一个月便开始丰润起来,身子慢慢变得水嫩,白里透着淡淡的粉,光滑的小脸上像珍珠一般笼着浅浅光晕,眼黑比常人大了一圈,乌溜溜的极讨人喜欢。豆豆不爱哭闹,只喜欢瞪圆了眼睛四处瞧,也不知她看懂了什么没有,小脸上写满了好奇,傻乎乎地张着花瓣似的小嘴,嘴角莹光闪闪,煞是可爱。
几个男人里,数师傅最稳重,通常便是他抱着豆豆,燕离和唐思挤在旁边逗她。豆豆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然后低下头来,玩自己的小手。
豆豆平日里躺师傅怀里,喜欢呼噜噜地冒口水,然后小脚丫子乱蹬。正是九月末的时节,秋老虎来了几次,天气极热,无须什么力气,她便蹬开了薄薄的小被子,露出嫩生生肉嘟嘟的两只小短腿。
我把她抱到乔羽身边守着,她抓着乔羽的小指不肯松手。乔羽如今的外伤已经恢复了五成了,燕离说用了玉露生肌膏,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豆豆玩着乔羽的手,玩到一半忽地小嘴一嘟,作势欲哭,我见时间到了,忙解开前襟,把她抱进怀里,喂她吃奶。
她小手扒着含住了,吧唧吧唧两下开始进食,眼睛微微闭着,好像很是享受的样子。
还是当小孩子幸福,一点压力都没有……我嘴里轻声哼着哄她,忽地觉得不对劲,感觉像被人盯着,猛地一抬头,怔住了。
乔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我……我顿时呆了,不知该如何回应,想过无数次他醒来重逢,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幕。
“她吃饱了。”乔羽的声音哑得厉害,但我听明白了。
低头一看,豆豆打了个饱嗝,嘴角溢出点白白的奶水。
“哦。”我说。
想过许多种他醒来后的对白,真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两句。
我淡定地穿好衣服,把吃饱就睡的小豆豆换个姿势抱好了,酝酿着一段煽情的对白,但抬眼接触到他温暖的眼神,不禁扬起了嘴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掉下眼泪。
“四儿……”我俯下身,脸颊贴在他手边,感觉到他的手微动,抚上我的脸颊,带着茧子的掌心那么温暖,在我脸上摩挲着,我捧住他的手,轻吻。
他轻哼了一声,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这才醒悟过来,把豆豆放在他床边,然后去给他倒了杯水。
他昏迷了一个月,每日都是由我喂他水饭,平日里用温水湿润他的嘴唇。
他喝下水后,深呼吸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
我让人去叫了燕离过来,燕离不知怎的,磨蹭了许久才来,师傅还比他先到了,跟乔羽说了会话,告诉他一些近况,让他安心养病。
燕离给乔羽复诊时,我们几个都回避了一下,我左右张望了一会儿,疑惑问道:“师傅,你可曾看到唐三了?”
师傅摇了摇头。“近来都不见他人影。”
也不知他去哪里鬼混了……师傅说闽越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如今乔羽也醒了,是时候回帝都了。
帝都……我住了十年的地方,终于又要回去了。
燕离在里间唤道:“可以进来了。”
乔羽身上的伤重新包扎过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燕离道:“外伤的调养只需要些时日,休养过来就没事了,不会有后遗症,放心吧。”说着又要离开,我忙拉住他的手问道:“你忙什么呢,行色匆匆的。”
燕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道:“我那里晒了些草药还没收呢,再晚就坏了。”说罢挣脱我的手走了。
我狐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对师傅说道:“燕小五这个人,有时候委实不厚道。”
师傅无奈地笑了笑,问乔羽道想吃些什么,乔羽自然是回答随便了,师傅便让人准备去了,顺道把豆豆抱去睡觉,留下空间给我和乔羽。
我依旧是走回他床边坐下,他一言不发,垂眸看着我。
我傻傻地回视他,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瘦了好多……“你怎么这么傻……”我叹了一口气,又坐到床上,怕碰到他的伤口,只能轻轻依偎他的肩窝,闻到他一身苦涩的药香。
他抬起手环住我的肩膀,回抱我,依旧沉默着。
与他在一起,即便没有话说,也不会尴尬。
静静依偎,靠近他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他的心跳,他的脉动,于我而言,已经是一种最大的幸福了。
乔羽醒来后第三天,师傅宣布了班师回朝,只留下白樊驻守。
唐思进来的时候,我正抓着豆豆的小脚丫玩耍。
“豆豆啊……”我睨他一眼,继续逗豆豆玩,“三爹来了,快看。”
豆豆傻乎乎的,也不会笑,只一双灵动的眼睛乱瞄。
唐思有些反常,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后,说:“李莹玉,你出来,我有些话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看他神色,不像是开玩笑,我更莫名了。
“出来一下。”他说完这句话就率先转身出门了。
我想了想,把豆豆安置好了,也起身跟了出去。
因为正在拔营,到处都是人来人往,唐思走得有些快,我急忙跟上,见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奔了出去。
我莫名其妙地骑上另一匹马追出去。
“唐思,你抽什么疯啊!”
他一口气奔出五六里,跑到无人之处这才停了下来。
“吁——”我勒住了马停在他身侧,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眯着眼睛看他,“你到底怎么了?”
唐思看着前方,忽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认真说道:“李莹玉,我还是不回帝都了。”
“啊?”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唐思又重复了一遍:“我不去帝都了,你们自己回去吧,我回唐门。”
我的心蓦地凉了半截。
“唐思,你把话说清楚一点。”
唐思沉默了片刻,方道:“还记得,在破庙里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你说过那么多话,鬼知道你指哪一句!”我怒了。
“我说有一些事情没有想清楚,想清楚了会告诉你答案。现在我想清楚了。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还是算了吧。”
我攥紧了马鞭,咬牙道:“你最好……能解释清楚一点。”
唐思别过脸,看向远处的青山。十月的山,已经没有夏日里那样郁郁葱葱,生机盎然了。南方的秋,带着一种萧瑟的美感,清风掠过山冈原野,秋高气爽,让人心旷神怡。
可我的心,不怎么轻松得起来。
“我是个受不得束缚的人,在唐门便是如此,我离开,想拐着你和我一起浪迹江湖,你若登基为皇,这个心愿便无可能实现了。既然求不得,我就放手。”唐思说,“就这么简单。”
情为何物……师傅,你告诉我,这又算是什么东西?
我气笑了:“就为这么个理由?”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淡淡说道。
我气疯了,从马上跳了过去落在他马背上,唐思怔愣地接住我,我掐住他的脖子怒吼:“你跟我扯什么文艺!什么狗屁理由!我当皇帝了,难道会打条锁链锁住你吗?这天底下万里河山,你想来就想来想去就去,我绝对不会锁着你!你难道要为了这种理由离开我?”
马儿受了惊,扬起蹄子奔了出去,唐思急忙勒住马,抱紧了我的腰。
“别胡闹!”
我的脸贴在他胸口处,想起他待我的种种好,心上一阵揪痛,哑声道:“你觉得我会信你这鬼扯淡的理由吗?”
马儿平静了下来,唐思说:“我们要的不一样,李莹玉,我要的你给不起;你要的我也不想给,就是这样。”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是,是当年的李莹玉,可以陪我浪迹天涯,陪我笑傲江湖,无拘无束,双宿双飞的李莹玉。”
“你只是嫌弃我变成废人了。”
“不。即便你身无功夫,我也愿意背着你翻山越岭。但是束缚住你的,不是身体,是朝堂。你的束缚太多,而我,不愿意让你成为我的束缚。”唐思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这种束缚,是看不见的锁链。我要走,你留不住,告诉你,是我最后的让步。”
他目光清朗,不含一丝多余的情绪。
不像他,一点都不像他……“你不是唐思。”我冷冷看着他,“唐思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他爽朗笑道:“我不是爱你的唐思,所以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你了。”
我的心是一点点冷了。
“你明明……对我那么好……”我蹭着他的胸口,眼眶发热,“三儿,我们回家吧……”
“对你好,是我自己的事。或许是对你有一丝愧疚,毕竟是我自己先要离开的。其实你身边有那么多人陪着,也不少我一个了。你不要以为我是在吃醋,既然已经没有感情了,也就无所谓吃醋了。我说的是实话。你也算是半个江湖儿女,大气一点,别扭扭捏捏的,显得矫情。”
已经没有感情了吗……我冷冷地道:“你再说一遍,你对我,没有感情了?”
“是。我说放下,就放下了。唐思对李莹玉,已经没有感情了。”
他的心跳声很平缓,一声一声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他没有说谎。
拿得起,放得下。
这就是唐思吗……我干笑了三声:“哈哈哈。”
我从那个怀抱退开。
许多次,他把我揽在怀里,安慰我。
他说,我何时骗过你。
他说,你要去哪里,我便陪你去。
他说,别怕,会没事的。
他说,唐思对李莹玉,没有感情了。
“你要去哪里,回唐门吗?”我撩了下头发,淡淡问道。
“嗯。”唐思扶着我的腰,把我从马上抱了下来,驱逐出他的世界。
“我先回唐门一趟,听说陶嫣怀孕了,我回去跟大哥道声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了。”
唐思,你够狠。
我假笑道:“不如找个轻功好的,跟你双宿双飞啊。正所谓在天愿作比翼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是这么说的吧?”
唐思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算是吧。天下人那么多,总会找到的。有好消息会告诉你的。”
“不用了。”我木然道,“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既然断了就断得彻底一点,别拖泥带水的找不痛快。”
唐思点点头说:“也是。”又回头看了营帐的方向一眼,说,“快起程了吧,你该回去了。我没什么行李要收拾的,这样就能上路了。”
我翻身上马,道:“那就这样吧,后会无期了。”
他笑着点点头,竟先我一步扬鞭,策马远去。
我心口一堵,往反方向一挥马鞭,几乎是往死里抽着马,一路风驰电掣。
就这么走了?
我想他只是开玩笑的。
只是惩罚我最近整日守着乔四没有理会他。
我们家三儿啊……其实……——李莹玉,你这小流氓!
——李莹玉,你良心被狗吃了吗?我对你如何,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李莹玉,你的心里,真的没有一点我的存在吗?
我的心里,怎么会没有他呢。
但他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
师傅说,情之一字,因人而异。
唐思于我,是仿佛水面上映出来的另一半,我们是相像的,他想要的东西,也是我渴求的,只是他放弃我便得到了,我除非放弃自己,来世或许还有一丝机会……嗬……所以说命运对人好不好啊,不在于他给你的多好,而在于他给的是不是你想要的。
这江山,权力和财富,对我来说除了负担就是束缚,我想要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和我的唐思,但是我也没得选啊……所以他够狠,够决绝,说放手就放手,一扬鞭,就与我各自天涯了。
说什么有好消息会告诉我,呸,谁他妈想知道啊,我恨不得他一生一世一个人,也不想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他抱着另一个女人就像当初抱着我那样,或者怜惜地轻吻她的眉心,或者掐着她的腰咬牙切齿地吻她的唇,或者……或者怎么样呢……他身边会有另一个女人,那个人不是我。
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哪怕路上遇见了,也不过觉得眼熟而已。
我下了马,师傅来到我身边,说玉儿你怎么哭了。
我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唐思走了,我的三儿走了……因为他能毫不心虚地说对我没有感情,所以我找不出留下他的理由。
我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