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路上,燕离一直神色恍惚。
我打趣他说:“燕离难道你跟三……跟唐思情根深种,他走了你才这般难过?”
燕离白了我一眼,说道:“笑不出来就别勉强自己,也不怕太难看吓着到孩子。”说着,抱着豆豆坐到马车另一头去。
乔羽轻咳了两声,师傅回头看他,轻声问道:“要喝点水吗?”
乔羽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说起来……我一直以为唐思跟乔羽不对盘,看到乔羽受伤的时候,唐思却是震怒得杀性大发,一手一个人头,一路踩着尸体,真是吓人呢。
乔羽昏迷的时候,唐思跟着燕离去了闽越采草药,整个月里精神都有些萎靡,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担心的。但想来唐思对乔羽跟对我差不多,打是亲骂是爱……他若知道我这般说,肯定会气得掐我的腰的。
唐思……他现在,到唐门了吗?
路上,不会出意外吧……豆豆“哇”的一声哭了,燕离抱着她低声哄着,我爬了过去,把豆豆抱回怀里,嗫嚅道:“不是又饿了吧?”
“不会,刚才吃过呢。”燕离说。
“难道是尿湿了?”我掀开看了下,干的。
豆豆还是哭个不停。
之前豆豆哭的时候,唐思都有办法哄她。他说小孩子无聊了,便做了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哄她玩。“叮叮当当”地挂在她床头响着,拉一下,就会转上好久。豆豆看着那个叮当响的轮盘就不哭了。
我抬头问燕离:“那个轮盘呢?”
燕离从行李堆找了好一会儿,找到了,拎到豆豆面前,拉了一下牵引索,却没有动。
“坏了。”燕离叹了一口气,只有自己拿着转。
豆豆还是抽抽搭搭的,师傅心疼地抱了过去:“乖乖,别哭了。”
几个男人笨拙地哄着孩子,却不像唐思那样,会扮鬼脸,会抱着她飞来飞去,会带她荡秋千,会哄她睡觉……途经汉郡的时候,我们低调地找了个驿站住下。
驿站老板大概是见我们一行人富贵模样,招待得极其热情,介绍起当地特产滔滔不绝。
到晚饭时,又要介绍他们的名菜。
“我们汉郡的辣椒是一等一的,菜都是辣的,麻婆豆腐是远近闻名啊!”
我头也不抬地说:“点个麻婆豆腐吧,三儿爱吃。”
桌上顿时静了一下。
我忽地想起唐思不在这里了,便改口说:“算了,不用了,我们都不吃辣,还是清淡点吧。”
“辣好啊!这位客人,不吃辣是人生一大损失啊!正所谓酸甜苦辣咸,浮生五味缺一不可啊!”
师傅是酸的,二哥是甜的,四儿是苦的,三儿是辣的,小五是咸的。
少了一味了。
算了,我本就不爱吃辣,只是刚好是他罢了。
“不吃辣,来点清淡的。”我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老板尴尬了一下,点头说:“好好好,清淡的。”
豆豆先前吃饱了,眯了一小会儿,这时候又精神了,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我笑眯眯地伸出食指挠她的下巴:“看什么呀,看什么呀,娘好看吗?”
桌上一片死寂,没有三儿和四儿斗嘴,无趣了许多。
豆豆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啊啊”声,伸出温软的小手来抓我的手指,我捏着她的小手细数她手背上的肉窝窝。
一,二,三……四……菜很快送了上来。
可能是这里的厨师不大会做清淡的菜,味道平平,师傅和乔羽都不挑食,照着平时的饭量吃,燕离却只动了几下。
我睨着他道:“是挑嘴了还是犯了相思病,茶饭不思了?”
燕离冷笑一声:“你自己犯相思病了,别总往别人身上推,心虚什么呢?”
“谁心虚了。”我支吾了一声,不与他斗嘴了。
夜里一人分了一间房,豆豆跟我睡。到了半夜,听到燕离房里还有声响,我便和衣起身,敲了他的房门。
“喂,大半夜不睡,你到底怎么了?”
门开了,燕离的床铺整整齐齐,显然没睡下,我看着他一脸压抑的怒火,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顿时有些惊诧。
“你这两日怪怪的。”我老实说,“这么晚还没睡,不是你的风格。”
“你不是也还没睡。”燕离冷然道。
“我……”我一时语塞。
“进来。”燕离扔下这句话,便转身进了屋。
我莫名地看着他的背影,还是跟了进去。
“燕小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燕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挣扎了许久,问我说:“如果我瞒了你一件很严重的事……你会怎么样?”
我微笑道:“那就要看有多严重了。不如你说出来,我帮你判断一下有多严重?”
“严重到会死人。”他立刻答道。
“谁会死?”我笑得不怎么轻松了。
燕离又闭嘴了。
“乔四的身体还好吧?”我敛了笑意。
“他没事。”燕离嘟囔了一句,“就是他没事才有事。”
我正色道:“你最好说清楚一点,否则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除非你能瞒我一辈子,要不然,后果自负。”
燕离看了半晌,最终叹了一口气:“罢了,既然让你进来,就没决定再瞒着你了。”
“李莹玉,我的身份,也该告诉你了。”
“身份?”我愣了一下。
“我……就是二哥信任密宗宗主的理由,这件事,我也是到九月九日,起事成功后才知道的。”
“宗主,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呆了好一会儿,又细细看了燕离的眉眼,恍然想起我和唐思说过的话。
“那人看上去像脑子被门夹过的。”
“我觉得那人挺眼熟。”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
“笑起来的样子,跟你挺像。”唐思接道,“看似良善,包藏祸心。”
“所以,你这是在跟我打情骂俏吗……”
唐思……我按捺下心中的黯然,想起那时的话,如今看来,不秃与燕离,确实有三分相像。以燕离、陶清还有我三人的关系,陶清确实有理由相信不秃。
“那你为何没有留在闽越?你们父子相认,如此聚散匆匆?”我疑惑问道。
燕离垂下眼,黯然道:“在我心中,义父义母便是我亲生父母,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见到自己生父,而且山中那几个月……他竟一直瞒着我。”
那时不秃看着燕离的眼神,确实与看我和唐思不同。如此算来,他是我的公公,我却与他称兄道弟,难怪陶清听我说我和不秃是好朋友时,脸色那么古怪。
“他颠覆蓝族政权,原是为我母亲报仇,也是希望我能继承这个位置。我对他说,我无心贪恋权位,说了许久,终于说服了他,让我归陈,只是让我每年去见他一面。”
我们几人,大多无心权位,重感情,渴望归于平淡。
“他是你的生父,每年见他一面,确实应该。”我说,“不过跟人命又有什么关系?”
燕离咬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说道:“乔四重伤,本是回天乏术,但我想到密宗有三门秘术,几乎可以肉白骨、活死人,便回去问他治疗之法。他告诉我,要让乔四彻底复原,只有动用密宗的金蚕王,辅以秘术施针,畅通经脉。金蚕王养于毒虫谷,是蛊王,百里之内几乎无蛇虫敢近。我和唐思说过此事,便让他与我联手捕获金蚕王。只是金蚕王实乃古怪之物,欲激发它的药性,就必须以人为宿主,用人血做引,宿主强,则药性强,一旦金蚕王吸食完宿主血液中的精华,则……宿主的血,会尽染金蚕毒,第一次毒发后,连续七日不断,而后……身亡。”
听到此处,我的手心已然发凉了。
燕离后面要说的话,我能猜到,但是不敢去猜。
“宿主,是谁?”我颤着声问。
“我本想请父亲在密宗中找个人。但是金蚕王吸食血液时剧痛无比,而宿主不能有丝毫抵触,须心甘情愿……助它吸食。要让一个高手心甘情愿为陌生人去死,只怕太难,一时之间找不到,却料不到……唐思他……”
“他是宿主。”我木然道,“所以那阵子……他看上去精神很差,常常见不到人。”
“金蚕王每两天要吸食一次鲜活血液,那种剧痛,很难缓过来。”燕离垂下眸,低声道,“我并不愿用唐思的命来换乔羽的,但当我发现时,他已经被金蚕王咬伤了,一旦被咬伤,毒素便已经入体,在没有回头路了。”
“乔羽醒来的那天,是唐思毒发的第一天。”所以那天,叫了许久,燕离迟迟不来,而唐思,直到最后也没有出现。
他在我面前,掩饰得那么好。
我只当他是为乔羽的伤势担忧,却没有料到……燕离抬眼看我,沉重道:“今天,是第五天。”
离开驿站时,我一直想着燕离的话。
其实那些话,即便他不说我也该明白的。
“我与她分别个三五十年,待她对我的记忆淡了,再与她说起唐思早已死了,届时她听了,若感情深的话,流两滴泪,若不深,说了句哦也就罢了,总归不会太难过。也别告诉她我是怎么死的,反正江湖多灾难,刀剑无眼,许是哪一次跟仇家遇上的时候就挂了也说不定了。反正……别告诉她,我也不想再见到她了。”
不想再见个鬼!
我李莹玉是倒了几辈子霉才摊上这么几个怪物,爱上这么几个蠢蛋!倒真是胸襟开阔,能为情敌去死,够熊啊!
唐思,你这个王八蛋!
你要是敢死!我一定鞭尸!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希望他出现在我眼前,至少希望他如之前所言回了唐门,如果在唐门没有看到他,天下之大,我又该去哪里找他?
唐思……唐思,求求你,不要躲着我……一日一夜,跑死了一匹马,扔了一锭金子,换了一匹继续疾奔,到达唐门时已经是七日中午了。
身下的马在我跳下之后不久便倒下了,我用力拍着唐门的门板,大声叫:“开门!开门!踢馆了!”
不多时便有人将我包围了,几个人见过我,愣了一下,我忙问道:“你们少……唐思回来了吗?”
那几人面面相觑,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我。
我气急道:“快说啊!浑蛋!”
闻声赶来了唐门门主,唐思的哥哥唐镜,还有挺着肚子的陶嫣。
陶嫣一看到我,眼睛亮了,甩了唐镜朝我扭来。
“小玉玉,你来看我了吗?”陶嫣瞪了左右人一眼,“还不退开!她是我哥哥和小叔的内人。”
左右人愣了一下,退开了。
我颤抖着抓住陶嫣的手:“陶嫣,唐思回唐门了吗?”
陶嫣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笑道:“今天早上刚走呢。昨天来看了我们,吃了顿饭就走了,你们怎么没在一起?”
“他说去哪里了吗?”我紧张得浑身颤抖。
陶嫣摸了摸我的额头,奇道:“你怎么一直抖?病了吗?”
“他到底去哪里了!”我爆发出一声怒吼,眼泪掉了下来。
陶嫣被我吓着了,愣愣地看着我。
唐镜上前,代她答道:“唐思没有说去哪里,只是说,随处走走。应该走不远。”
走不远……“他往哪个方向去?”我看向唐镜。
唐镜摇了摇头:“他沿着这条路走,去了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唐思出什么事了吗?”
我咬牙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们只是……吵架了……”
现在还不能告诉他,唐镜那么疼唐思……陶嫣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你这个样子我还以为是死人了呢。”
唐镜揽了她一下,低喝道:“胡言乱语。”
我慌乱地四下扫了一眼,说:“能不能给我一匹马?”
陶嫣惊道:“你竟跑死了一匹马?你从哪里跑来的?”
我没有回答她,从场中牵了一匹马,随手扔了张银票,便沿着来路奔驰而去。
陶嫣在身后大骂:“李莹玉,你竟然扔银票给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唐思……他到底去哪里了?
如果早一刻到,或许就能遇到他了。
如果错过这一次,下一次见面,大概就是来世了……不不不,他不会有事的!
我咬破自己的舌尖,提起精神,告诉自己他一定不会有事。
跑到了十字岔道,我勒住了马。
天下之大……我该去哪里找他……我茫然看着前方,心口又一次痛了起来。
“唐思……”我攥紧了缰绳,到这时,眼泪终于开始掉下来。
想起我与他初遇,他骂我小贼,一出手就是暴雨梨花针,我正生着病,又被迫落了水,冻得大病一周。
第二次见他,赶上唐门内讧,他被围攻,我无辜受了牵连,几乎是背着他走了二十几里路。他不思感恩,一路上对我又骂又鄙视,也是我这般好脾气才能忍着他。
第三次见他,他百般推脱与陶嫣的婚事,我在唐门骗吃骗喝,缠着他说东说西,他一脸不胜其烦的模样,却没有赶我出去。
第四次,他身陷九雷阵,我冲进去救了他,又背着他在雨中跑了十几里山路,他的血落在我后颈上,烫得我疼到心尖。
第五次……蜀山上,他怒气冲冲地捏着我的脸,咬牙道:“李莹玉,你良心被狗吃了吗?我对你如何,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唐思,你待我好,我如何不知……若然可以,能不能请你待我好上一生一世?不要给了我温暖,又走得那么决绝。
蜀山……唐思,你会在那里吗?
蜀山有间小木屋,唐思生气的时候,唐思难过的时候,唐思想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就会上这间小木屋。
蜀山上,景色依旧,小木屋在近悬崖的地方,门紧闭。
我从马上跳了下来,推了推门,却是反锁着,心中一喜,立刻拍门道:“唐思!唐思!是不是你在里面!”
屋内突然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肯定了我的猜测。
我用力拍着门板,用上脚一起踹。
“唐思,你给我开门!你一个人躲起来算怎么回事!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什么叫你对我没有感情了!没有感情你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难道你是对乔羽有感情吗!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我愤怒地踢着门板,但是门似乎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纹丝不动。
这小木屋,是唐思亲手建的,是个机关屋子,不是一推即倒的破茅屋。我寻到了窗口,想破窗而入,却发现窗子也关得严实,只有回到门口继续敲打。
“唐思……三儿……”我用头撞着门板,一声一声,泪流满面,“三儿,我心口好疼,我疼的时候,你会安慰我的,对不对?”
“三儿,你开门,我好想你,每天都想,我看到什么都想到你……你说过,我去哪里,你都陪着,你不能说话不算话。三儿,开门,陪我回家,好不好?”
“三儿,我以后都会待你好的,像你待我那般。我们每年春天都回唐门,你想去哪里,我也都陪你去,等到我们都七老八十了,跑不动了,你赴黄泉,我也穷碧落。三儿……你开门,看看我,好不好?”
“唐思!你开门啊!王八蛋!”我用力地用额头撞门,“你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甘心吗?要死我们一起死!你再不开门!我就从悬崖上跳下去!反正我不是没跳过的!这次一定死得干干净净,再不让你看了烦心了!老子说得到做得到!”说完我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便往悬崖跑去,在离悬崖五步距离时,腰上一紧,一股力量将我向后一扯,我收势不及,滚进他怀里,两人一同跌倒在地。我翻身跨坐在他腰上,抓住他的领子往上一拉,眼泪涌了出来,大声哭骂,“唐思,你这个贱人!老子不死你就不出来是不是?不到黄泉不相见是不是?”
唐思静静地看着我,脸色苍白。
“燕离答应过我,不说。”
心口绞痛,我忍着疼痛抱住他,抵着他的额头泪流。
“我好想你,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们当一辈子野鸳鸯,狗男女,大难临头也一起飞……”
唐思缓缓回抱住我,轻轻顺着我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丝淡淡的无奈和疲惫:“你这人……真难伺候,乔老四都活过来了,你还哭什么?”
“唐思,我爱你。”我封住他的唇。
他僵住了,愣愣地,任着我吻他。
这三个字,回想起来,我竟只对师傅说过。
没有说,不是不爱,而是有些感情,经历了那些事,我以为不用说也都明白。
可是到这一刻,我发现除了这三个字,我想不出其他的话,来让他明白我的心意。
“唐思……”我捧着他的脸,颤抖着离开他的唇,“我要你,你明不明白?不是谁可以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