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问世间情是何物,真叫一物降一物

陶清瞳孔一缩,沉默地看着我,许久之后,他伸出手来将我轻轻纳入怀中,我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由着他抚摸我的手臂。

“我不希望我们一见面就争吵。李莹玉,你说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是笑脸相向,就算是吵闹也不过是开玩笑,唯有对我……上次是燕离,这次是东篱。我刚刚在想,是不是我做人太失败,让你对我充满怀疑,不信任……”

我心一紧,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被他按紧了。

“你说了这么多,该听我说了。”陶清的声音压抑而低沉,震得我耳膜生疼,我僵硬地点点头。

“我很后悔当年没杀了你。”

我:“……”

“或者,在我没有那么喜欢你的时候,不择手段地留下你。那样就算看到你难过,我也不会心疼。”因为喜欢,所以强制留下对方,因为不是很喜欢,所以不在乎对方的感受——这才是陶清作为一方霸主的行事风格——我一直明白,所以一直不解,他为什么放了我。

“可能是因为太自信,以为就算百转千回,你终究还是要落到我手中。”

可如果不是他“欲擒故纵”,我大概也不会真心喜欢上他……“在帝都的时候,我可以不救你,你死,我得解脱。可惜我做不到了。”他自嘲一笑,低下头看我,呼吸吹拂着我的刘海,我怯怯地抬眼看他,接受他的审视。

“长得不是国色天香,身材差强人意,性子滥得一塌糊涂,你到底哪点好?”

我动了动嘴唇,没说出反驳的话来——也没什么可以反驳的,这是事实。

我想,自己到底算不上一个好人,最多就是一个好玩的人,上手了,就比较难戒掉的玩具……说到底,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像是衣服,每个人眼中最好看的那一套都不一样,可穿着合身舒适,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感情,大概就是不可理喻。是和别人共享,还是退而求其次……人生有很多事情,无论怎么选,都选不到最完美的,只能在不完美的选择里做到极致。我知道,你要家和,可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李府,而是万里江山。对于沈东篱来说,对于我来说,无非一句‘男儿国为家’,之所以要保住这个家,是因为家里有我们要守护的人。”

我嗓子眼发紧,缓缓低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陶清闷笑一声,抚了抚我的发:“你既然封我为‘镇宅大将军’,我如何能尸位素餐?南疆有沈东篱,北疆,由我来替你守。”

我喃喃道:“我只要你镇宅,没要你镇国。”

“我说过,很多时候我们没得选,你的家,就是国,国,就是家。”

我的心隐隐作痛,压抑得呼吸困难。

“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我真的不能赌……我不能看着师傅和别的女人拜堂,我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心脏抽疼,我抓着陶清的衣襟,哀求道,“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他覆住我的手:“放心。我们的人都已经部署好了,明日拜堂之时,倾巢出动,并不会假戏真做。”

“你为什么那么信那个宗主?”我愤愤地道,“我一直拿他当朋友……他是个闽越人,凭什么相信他会真心帮我们?”

“朋友……”陶清的神色有些古怪,随即又道,“他的妻子被蓝族人活活烧死,妻离子散,一生尽毁,潜伏这么多年,只是为了复仇。李莹玉,信我一次,可好?”

我犹豫着,半晌垂头不语。

他慢慢松开了抱着我的手,身上忽地一凉,我抬头看他。

他站起身来,将我笼罩在他的阴影中,我仰头迎上他的双眼,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眼底的波澜,只听到他低沉的苦笑。

“我是有多失败,才能让你对我这样千般怀疑,万般不信?”

我呼吸一滞,仿佛连心跳都停了下来。

陶清叹了一口气,声音慢慢沉了下来:“李莹玉,人心,是会冷的。”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对门口的影卫下令道,“守着她,不许她离开半步,如有违令,提头来见!”

我一怔,刚想起身,却在桌脚上撞了一下,肚子一疼,又坐倒回去。

“二哥……我疼……”我额上冒汗,艰难地喊了他一声。

陶清脚下微顿,却没有回头。

“并不是每次你装痛,我都会回头。”然后,他大步离去。

很疼……但是心口有个地方,疼得更难受,仿佛陈年的刀伤被狠狠地撕开,又撒了把盐。

李莹玉,人心,是会冷的。

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体内剥离开来了,血肉被撕扯着,刀剑磨着骨头,身上每一寸都疼得仿佛移了位。

我紧紧地抓着桌角,浑身抽搐着,冷汗很快湿透了衣服,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慌张地问:“李莹玉,你怎么了?”

我艰难地呼吸着,抓住他的手:“三儿……我好疼,好疼……”

唐思脸色变了,冲着门口大喊:“立刻让燕离过来!立刻!”

然后,他回身扶住我,手和我一样颤得厉害。我靠在他胸口,大口呼吸着,腹中抽痛如有频率,呼吸声在肺部到口腔之间回荡,震耳欲聋。

我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都看不清了……“燕离!”唐思大呼一声,“快来,她疼得脸都白了!”

一只手搭上我的脉搏,又去掀我的裙子,沉声道:“早产了,只能在这里接生了!”

“燕……燕离……”唐思那个纯爷们,手抖得比我还厉害,“你到底接生过没有?”

燕离强装镇定:“没有临床经验,人是第一次。”

“那这里有没有其他人会?”

“这里都是和尚,你觉得有谁会?”

我悲鸣一声,闭上眼睛不忍看这个世界了……“疼……”我只有这个字,疼得死去活来,像是有一把大锤子在我身上翻来覆去地砸,砸得每一寸骨头都化成了粉末。

“李……李莹玉,你别停止呼吸啊!”唐思拍我的脸颊,指导我,“来,听我的,吸气——呼气——用力——”

让个唐门的杀人狂教我生孩子,我不想活了……燕离分开我不由自主并拢起来的双腿:“把腿张开!对,就这样用力!继续!一二三,用力!”

我嘴里被塞上了燕离的腰带,以免叫得太大声被人发现,前后两个男人齐声喊着一二三,我耳鸣眼花,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痛,分筋错骨也就跟这样差不多了吧!

“啊——老子不生了!塞回去!”我吐掉腰带,崩溃地大叫。

燕离抹了把汗。

“乖,再一会儿就好了,开三指了,很快就不疼了。”

这个很快是骗人的,我知道,大夫都这么骗人,骗人说药不苦,骗人说不疼。

我泪流满面。

“呸!你不生……不生孩子不知道肉疼啊!就知道……知道欺负我、骂我、打我、威胁我,现在还看我受这份罪……老子不生了!都他娘的塞回去!”

二哥……二哥你也不来看我……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我觉得自己一定熬不过去了,就算见我最后一面,也不肯吗?

“撑不下去了……”我泪流满面,唐思塞了一片参片进我口中,揉着我的脸颊,“塞不回去了。你加把劲,以后你说什么都听你,我们让你欺负让你骂让你打,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我哽咽一声,眼泪和汗水齐下。

都是男人惹的祸!

我就不该见色起意,自找苦果。

“老子……老子要生出来,就给他取名字……叫戒色……”呼吸,呼吸。

“好好好,叫戒色叫戒色。一二三……”用力,用力。

“不许再压迫我!”呼吸,呼吸。

“好好好,不压迫!一二三……”用力,用力。

“不许离开我!”呼吸,呼吸。

“好好好,不离开!一二三……”用力,用力。

“不许骗我!”呼吸,呼吸。

“好好好!”

我转移着注意力,提着许许多多乱七八糟的要求,要星星要月亮他们都给我了,但是疼痛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我悲鸣一声,说:

“我要二哥……”

燕离拍了下唐思道:“快去找!”

唐思抬头对守在外面的影卫喊道:“快去找!”

呆立了许久的影卫这才动了。

“我会死的……”

迷迷蒙蒙间,我好像看到义父了。

“义父在对我招手……”

燕离掐着我的人中:“李莹玉,别过去!”

二哥……不要我了……为什么心里那么难过,比哪里都痛,是旧伤复发了吗……“阿澈也来了……”

“李莹玉!”热毛巾擦着我脸上的冷汗,唐思的手抖得厉害,轻轻吻着我的额头,颤声说,“撑着,撑着,很快就好了。”

东方渐明,已经是九月九日了。

我的力气也快用尽了。

“看到孩子的头了!”燕离惊喜大叫。

刹那间,我身上的一块肉,掉了,空虚,空洞,茫然看着头顶,只听到燕离和唐思惊喜的笑声,然后是“哇哇”的哭声……我精疲力竭地躺在唐思的怀里,没有力气睁开眼了,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眼前一片亮,像是漫天星光落了下来,黏在眼睑上。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眨了眨。

身上是干爽的衣服,唐思趴在我床畔眯着眼,我的另一侧,躺着个小小的婴孩。

很小很小,却折腾得我几乎去了半条命。

孩子这时正睡着,小小的五官,微有些皱巴巴的,看上去……有些傻……是我的孩子。

我动了下手,唐思便醒了,忙抚上我的脸颊问:“感觉怎么样?

想喝水?肚子饿了吗?疼不疼?”

我心口一暖,想开口说不疼,便觉得嗓子哑得难受。

他立刻给我倒了杯温水,扶着我坐起。

我低头看着孩子,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柔声说:“是个女儿,燕离说,很健康。”

我说:“是个黑皮。”又说,“明明我那么白。”

唐思笑了一声:“肚子饿了吧,我让人给你准备吃的来。”

说着要起身,我拉住他的手,他停住脚步,低下头来看我。我抱着孩子,仰头迎上他墨黑的瞳人,嗓子眼一阵发紧:“我不饿……还有,谢谢你……在我身边……”

“你对我说谢谢?”唐思状似惊诧地挑了下眉,随即笑了,“这可真不像你的做派了。这句‘谢谢’我不敢收,来点实惠的吧。”

“什么意思?”我有些迷惑。

他在我床前蹲下,左手指尖轻轻碰触孩子柔嫩的脸蛋,眉眼间是少见的柔和。

“待她长大了,总归要唤我一声义父。”

义父……义父好啊义父妙,有义父的孩子像个宝。

我笑着说:“她的义父很多呢,乔羽、燕离……陶……”我心口抽疼了一下,将那个名字咽了回去,“这样算来,你还是他三爹。”

“三爹啊……”唐思摸了摸下巴,满意地点点头,“听上去似乎不错。”

“她有世上最英明神武的四个义父,这大陈的江山可以坐得高枕无忧了。”说到这里,我才猛然回过神,那孩子的亲生父亲呢?

方才的欢欣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我拉住唐思的手腕,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唐思眼神一闪,说:“快到吉时了。二哥刚来过,又和燕离都过去了,外面会很乱,我留在这里守着你和孩子。”

我轻轻点了点头,收回手,把孩子抱进怀里。

很小很软,想到她曾在我肚子里待了七个月,心口便渐渐柔软了,初为人母的真实感到这时才有。

可惜她出生的时候……父亲不在身边。

二哥匆匆来了,又走了,没能说上一句话。

唐思端了热粥进来,吹凉了喂我,我抬眼看他,心里一阵过意不去。

这个男人,为我做了太多的改变,我却给不了他一样的爱情,他可以不计较一切,甘心当一个“三爹”……蓝正英的话,始终在我耳边回响着。

她说的话,让我心虚了,愧疚了,所以没有勇气去面对,只能逃开。

——我的身侧,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人。在外,我是名义上的女王;在内,我只愿意当你的女人……我做不到……纵然知道师傅是假意和亲,但在听到那番话的那一刻,他的心头是否和我一样苦涩。

外面响起了喊杀声,唐思动作一顿,随即放下碗,走到外边查看了一番,然后回来说道:“按计划进行。二哥准备了马车,让我和乔羽护送你和东篱离开。”

到这时,我忽地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燕离呢?为什么他要留下?照理来说,你和乔羽的武功比他高。”

唐思摇头道:“我不清楚,但二哥自有安排。”

我只有点头说是,吃下一碗粥,喝了些汤,恢复些许力气,唐思扶着我,我抱着孩子朝宝镜圣地后门走去,那里已停着一辆马车。

唐思把我和孩子在马车里安顿好后说:“等会儿东篱便会和乔羽过来,我们在这里等等。”

我低下头抚了抚孩子的后背,道了声“嗯”。

不多时,便听到紧促的脚步声,外间唐思低喊了声:“快上来。”

帘子被掀开,师傅一身白色正装,原来闽越的喜服竟然是白色的。

看着我怀里的孩子,他怔住了。

我笑着抬眼看他:“师傅。”

他终于回过神来,在我身边坐下。

乔羽和唐思在外面驱赶着马车,朝着陈国方向疾驰而去。

“玉儿……”师傅的手微微颤抖着,似乎想伸手过来抱抱孩子,却犹豫着放下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到他怀里,轻声说:“小心,别吵醒她了。”

师傅忙接住了,垂眸看着她,眼中难抑激动。

我看着他清隽的侧面,微笑着问道:“师傅,昨晚,你可拥抱了蓝正英?”

师傅蓦地怔住,抬眼向我看来。

“我就是随口一问。昨晚刚好经过,看到她跟你说话。”

师傅深深看了我许久,方道:“没有。我的怀抱,只属于一个人。你知道是谁。”

我扬了扬嘴角:“不对,还有一人。”

师傅一愣。

我看着孩子,笑着说:“还有这个小不点儿。”

师傅笑了:“叫什么名字,想好了吗?”

“她又黑又小,就叫黑豆吧,小豆豆。”

师傅皱了皱眉,无奈道:“让你取名字,真是误了孩子终身。”

我吐吐舌头。

“都当母亲了,还跟孩子一样。”师傅宠溺地看了我一眼,微笑道,“豆豆,煞是可爱,便叫红豆。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我叹服道:“红豆好,比黑豆好看。豆豆,就用父亲取的名字好不好?刘相思,沈红豆。”

师傅愣了一下,看着我怔住了:“玉儿,你说什么?”

我亦抬头看他:“怎么了?不对吗?”

师傅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马蹄声,将我们团团围住。我忙挑了帘子一角向外看去,为首一人……是蓝正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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