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片刻后,陶清便让七个灰衣影卫护送我和唐思二人上路。我本想留几个人给他,毕竟我有唐思也算比较安全了,但是他执意如此,我也只有从了。
有一匹马是陶清带来的,他扶着我上了马,又嘱咐我尽早离开不许回头,他越是如此我越是怀疑,仿佛这里会发生什么似的。
一个灰衣影卫探路,另外六人将我们三人护在中间,因怕颠簸,唐思牵着缰绳慢行,我侧坐在马上思索着,越发肯定陶清有事瞒着我,可到底是什么事……我拍了拍唐思的肩膀,他回头看我,问道:“你又怎么了?”
“三儿。”我咬咬下唇,问道,“陶清瞒着我的那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他也是一怔,“你指的是哪一件?”
想来陶清瞒着我的事真是不止一件呢。
“他留在闽越,是想做什么?”
唐思无奈道:“二哥让你回去你就回去,服从他的安排就是了,难道他还会害你?再说了,即便他是去会情人,你拦得住吗?”
我被这话呛了一下,却也找不出话来反驳。我自然相信陶清不会害我,可是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委实不好受。更何况,大概是出于孕妇的直觉,我觉得陶清瞒着我的事绝对不简单,而且很可能很危险。
闽越国会发生什么危险之事,所以他让我天明之前务必离开。
难道两国交战?
那他也没什么好瞒着我的啊……我百思不得其解,正在这时,前方探路的影卫回来报道:“三里外便是哨所,正近卫兵交接,暂缓前行。”
这时日近西山,正是交接之时,交接之时的防卫漏洞最多,平时的话,据燕离说,闽越国的守卫是极其森严的,怎么今日一路看来巡逻士兵似乎不是很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影卫都提高了警备,唐思的手扣住了暗器,抓着缰绳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远远传来了脚步声和马蹄声,听上去大概有数十人,我们几人潜伏在树林中屏住了呼吸。
那些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闽越话,言语间似乎挺兴奋,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喜事,可惜我听不大懂,在山中曾与不秃学了几个月的闽越话,单个词听着明白,说得太快便捕捉不全了。
“明天……女王……成亲……休假……”
我愣了一下,蓝正英成亲?和谁?
那些人脚步轻快匆匆而过,最后一个传到我耳中的词是——沈庄。
唐思轻轻拉了下缰绳,对影卫使了个眼神,说:“走。”
我回拉住缰绳,冷然道:“且慢。”
唐思回头看我,眼中闪过疑惑。
他大概不知道,我能听懂闽越话,虽然不多,但是足够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问道:“和蓝正英成亲的人是谁,你知道吧。”
他愕然看着我:“蓝正英?”
我把缰绳从他手中抽回,居高临下扫了众影卫一眼:“同意和闽越国和亲,这项指令是谁下的?”
七名影卫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唐思脸上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又沉下声道:“我们应尽快赶回陈国。”
我笑了一声,有些酸楚地看着他:“你也帮着陶二骗我……”
唐思身体一震,仰面看着我,我看到他瞳孔一缩,声音有些低哑:“我何时骗过你?”
我不欲多说,沉默着掉转了马头,七名影卫立刻拦住我,沉声道:“庄主有令,护送陛下回陈国,不得有误!”
我冷笑:“他是庄主,我是国主!你们谁敢拦我!”
七名影卫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请陛下回国!”
我攥紧了缰绳,深呼吸着,咬牙道:“我肚子有些不舒服,你们可别让我动了胎气了……”
我分明看到了冷汗从他们的额上滑下。
我轻轻拍了下马,马蹄声“嘚嘚”地朝着来时方向去,七名影卫踌躇了一下,最终还是跟在我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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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思……唐思跃到我身侧停下,拉回缰绳,低声道:“我送你。”
我垂眸看着他的侧脸,心中涩然,轻轻点了个头,说:“随你。”
天色渐渐黑了,附近的守卫也开始多了起来。闽越皇城与我们陈国不同,他们的皇城极小,不到我们一宫之大,皇城毗邻宝镜圣地,是密宗的活动之所。据说女王成亲,须由密宗宗主见证主持,受真神大佛祝福。
七名影卫在拦阻无效后,终于对我一一吐露了实情。
陈国同意和闽越议和,沈东篱与蓝正英结秦晋之好,闽越则向陈国俯首称臣。便在这两日,陈国的人已经入住了闽越,边防松口,陶清这才光明正大地来接人。
师傅怎么会同意和亲……我腹中怀着他的骨肉,他怎么能同意和亲?
我伸手按在隆起的小腹上,心口一阵抽痛,那种抽痛持续不去,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推开我一次,两次,三次……我一直以为他只是矜持,心中仍是有我,否则怎会抱我。那一日在军中与他最后说过的话,他分明已经接受了我,也接受了其他人的存在,为什么不过几个月,一切都变了?
“李莹玉。”唐思的手覆住我的,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他的掌心很温暖,我抬眼看他,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没事……”
他安慰我道:“快到地方了……你心里若有疑问,等一下亲自问他吧,小心身体,别动了胎气。”
“嗯。”我点点头,见他转回脸去看着前方,忍不住动了动嘴唇,嗫嚅道,“对不起。”
他一怔,又回眸看我。
“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我轻声说,“你……其实也不知道和亲之事,对不对?”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给我一个“满不在乎”的微笑,可惜失败了。
“没什么差别。”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到底是……伤了他的心。
陶清是知道唐思的,他藏不住心事,尤其是那事关系到我时,所以师傅和亲之事,他定然不会告诉唐思,否则以唐思的性子,一定会因心虚而被我知晓。
当时我气得口不择言,怪他帮陶二骗我,他嘴上虽不说,面上也装得若无其事,但到底不是个善于伪装的人,眼睛泄露了心底的情绪。
“三儿……”我俯身想去拉住他的手,肚子却抽痛了一下,登时僵住。
唐思盯着前方没有回头,低声道:“到了,我护送你进去。”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感觉疼痛又减轻了三分,便点了点头。
皇城的守卫依旧森严,但有七个影卫在侧,轻易便打开了一个缺口。唐思抱起我,几个起落躲在圆柱后面,看向对面灯火通明的房间,低头对我说道:“那个房间看上去便是东篱所在,你进去同他说话,我在门口望风。”
我揪着他的衣襟,两股战战,艰难地点点头。
但是事情并不如我们所愿,那里面已经有了人。
一个是师傅,另一个,是蓝正英。
我窝在唐思怀里,透过窗缝看向里间。
蓝正英二十开外的年纪,比寻常女子少了一丝温婉,多了三分英气,可是这样的女子,在看着师傅的时候,却化作十分的柔情。
“我知道你并不十分愿意接受这次和亲。”蓝正英上前了一步,目含缱绻地望着师傅的背影,师傅背对着她站在神龛前,沉默着,纹丝不动。
“东篱,我顶着全族的压力,放弃了对陈国的战争,只为了这次和亲,即便上次你们骗了我,我仍然坚持。你知道为什么……闽越山河虽小,但我愿与你一同分享。我的身侧,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人。在外,我是名义上的女王,在内……”蓝正英又上前一步,伸手从背后拥住了师傅,柔声说,“我只愿意当你的女人……我不会让你后悔这门亲事的,我会用我的一生待你好。”
我心口抽痛,抓紧了唐思的衣襟,瑟缩着埋进他的怀里。
唐思紧紧环着我的肩膀,轻轻顺着我的后背,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国主,夜深了。”师傅没有推开她,仍是看着神龛,淡淡道,“明日一早便行婚礼,此时见面已是于礼不合。”
蓝正英微笑道:“你便当我们闽越是蛮夷未开化之地吧。我知明日便行婚礼,但实在想你,心中又隐隐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
“怕天不会亮,明天不会到来。”蓝正英的侧脸贴在他后背上,轻轻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呢?他们说,女子成亲前通常会这样患得患失地恐惧着,尤其是,当她要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
“国主……”
“我第一次见你,便知自己再胜不了这场战争了。为君上者,须摒弃私情,以天下为重,但是为了你,我愿意倾尽天下,只要你能回过头来,抱抱我……”
我紧紧盯着屋内一切,半晌之后,压低了嗓音对唐思说:“我们走吧。”
我是个小心眼的人,不能忍受自己孩子的父亲拥抱别的女人。
“我们回陈国吧。”唐思低声说,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不。”我摇了摇头,“去找陶二。”
唐思沉默着,叹了一口气:“好,你要去哪里,我便陪你去。”
我心上一紧,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枕在他的肩窝。
“三儿……我们如果还是在那破庙里,永远不出来,那该多好。”
他抚了抚我的发心,苦笑道:“逃避,终究不是办法。”然后转头对七影卫道,“带我们去找陶清。”
陶清所在之地,与皇城相去不远,不过片刻便到。
看着眼前的圆顶宫殿,我愣了一下。
宝镜圣地,密宗所在,他怎么会在这里?
唐思抱着我潜入圣地内部,守卫在侧的影卫都认识我和唐思,因此没有阻拦。入内之时,恰看到一人离去。我瞥了那个背影一眼,隐约觉得眼熟。
“你们怎么回来了!”陶清声音沉了下来,“为什么和亲?”我直勾勾地看着他,唐思左右看了我们一眼,悄然退了出去。
“身子还好吗?”陶清避而不回应。
“他答应了,你也答应了吗?”我压抑着酸楚,方才那一幕闪过脑海,忍不住眼眶一红。陶清叹了一口气,指尖摩挲着我的眼角说:
“我的时间不多,你能明白多少是多少了。”
“什么?”我愣了一下,茫然地望着他。
陶清揉了揉我的脑袋,把我脸上的易容轻轻抹去。
“我本打算,解决完此间之事,就会领军北上,那时你已在陈国,我们大概是没有机会再见一面了。既然你回来了,那趁着天还没亮,我告诉你真相,只是你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
我点了点头。
“凉国已经决定大举进攻了。”陶清叹了一口气,“北方无将,我让贾淳杰领了五万精锐先行,莲儿暗中调集北武林力量,部署江湖奇士,为北方战场做好准备。白樊会留在南方对付闽越,闽越小国不足为惧,但是仗也不好打。”陶清拉着我的手坐下,缓缓解释道,“陈国的帝都在北方,一旦凉队越过边境,不出两日便可直攻帝都。凉国隐忍数十年,对陈国的威胁远在闽越之上,北方边境守军虽早有防备,但也难敌凉国倾国之力进攻。那日白杨谷山崩,我和东篱、白樊商量过后做了决定,借机夸大伤亡,其实暗中将主要兵力调往北方,留在这里的兵力勉强能与闽越僵持一段时间。但是闽越得凉国支援,加大了我方的火力进攻,虽然一时半会不会落败,但一旦阵地失守,守军后撤,很容易便会被他们发现我们隐藏了实力,如此一来凉国定然防备,想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也难以成功。”
我接口道:“所以你们再提议和之事,企图拖延时间?”
陶清摇头道:“不,议和之事,是闽越主动提出的。蓝正英点名,她只要沈东篱。只要同意和亲,闽越即刻向陈国称臣。”
我想起蓝正英望着师傅的眼神,胸口堵得慌,我知道,那个女人是认真的。
“所以你们……答应了?”
“一开始,我们只道是他们的诡计,但后来……”陶清叹了一口气,“蓝正英是个女人,女人总是更多情。但用八百里河山来做陪嫁,她确实够气魄。一开始,我们没有答应,也不可能答应,直到后来,密宗宗主与我们联系上,要我们答应下和亲,与他里应外合,不费一兵一卒,颠覆闽越政权,将闽越彻底归入陈国版图。”
“密宗宗主……”又一次听到这个人,我心头一跳,“到底是谁?”
“你也见过他。”陶清温声道,“他……自称不秃。”
我身体一震,说话间,那人已经进来了。
云月白衣,飘然若仙,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神态已然变了。
不是那个不正经的半路和尚,不是那个会和我抢肉吃,嬉皮笑脸的不秃和尚了。
他的头发已然剃净,低眉顺目,面带微笑,宝相庄严,带着一丝不可侵犯的尊贵。
“施主,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蓦地,我想起月前与他聊天时,他说过的话。
“和尚。”我说,“你说你犯过色戒?”
他不以为耻地微笑点头。
“那你可曾为情所困?”我又问。
不秃淡淡一笑,摇头道:“不曾。”
我挑了挑眉:“你不守清规戒律,与信徒相恋,这不算为情所困?”
“如何算?”不秃微笑反驳,“我有情她有意,从来不曾有过‘困’之一字。”
“可是,当和尚不是不能有世俗之爱吗?不是说大爱无爱方可普度众生?”我困惑了。
“阿弥陀佛……”不秃轻轻一叹,“众生是什么?佛爱众生如一人,不秃凡夫俗子,只能爱一人如众生。”
我瞠目结舌,半晌方回过神来,叹道:“佩服佩服,和尚你犯戒犯得无怨无悔,很有我犯贱的风格。只不过……”我仰天长叹,“就算是犯了戒,也未必能得偿所愿。你青灯古佛孤身一人,我累得个精疲力竭也未必能将所有人留在身边。”
“你没有安全感。”不秃一针见血,吓得我心脏一抽,低头瞪他,不秃哈哈一笑,继续道,“桃花虽好,可不要贪多哦!”
“切,又不是我自找的,‘人贱人爱’,我也很烦恼啊!”我扯扯衣袖,不自在地别过脸,“我本想,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也就完了,哪里想到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他们怪我惹了人就跑,后来他们惹了我又一个个想跑,切,不就是想以退为进嘛!”我撇撇嘴,“我若不追,他们定然要怨恨我一辈子,我若追了,这一辈子就乱成麻了,和尚,你们都说因果报应,那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这辈子摊上这么几尊大神!”
不秃不厚道地呵呵直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是上辈子的事了,你好好把这辈子的桃花债还了吧。”
我咬牙恨道:“一失足成千古风流人物,如果有来世,我也当个小光头。”鄙视地瞥他一眼,“不是你这种犯色戒的。”
那时他不以为耻地点头微笑,如此多的蛛丝马迹,我竟然没有猜出他的身份。
可是密宗宗主,谁能料到是那样一个颠三倒四的和尚。
或许他其实不颠三倒四,那只是他的面具。
我冷然望着他,被欺骗的感觉让我脑袋发疼:“宗主,好演技。”
密宗宗主微笑道:“施主过奖了。”
我回头看向陶清:“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陶清说:“就在和燕离联系上之后,他借由燕离和莲儿,向我们传达了消息,要我们与他合作。”
我冷哼一声,道:“这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靠不靠得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是闽越人,你怎么敢信他?”
陶清扫了宗主一眼,淡淡道:“我有理由信他。他的妻子为蓝族人所害,有复仇的理由。”
“不够。”我摇头道,“或许他只是想利用我们,届时我们的人都在闽越,他若反咬我们一口,再和凉国合作吞了陈国,这个可能性你考虑过没有?”
“我排除了。”
“你是在赌!你这和蓝正英举八百里河山赌东篱的心,有什么区别?”
“我有赌的理由。”
陶清眉头一皱,退开少许,声音蓦地冷了三分:“自然不同。她用全部身家下注的赌局只有一成胜面,而我们有九成。”
“呵呵!”我无力地一笑,叹了一口气,从桌上拿起一杯水,“那还是赌。我问你,如果这杯水里有毒,我喝下了有可能会死,你会不会拿我的性命去赌?”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杯子,怒斥道:“荒谬!这两件事怎可相提并论!”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样的!”我也怒了,比嗓门大吗!
“闽越,闽越是蓝正英的全部身家,难道你们就不是我的全部身家吗!陶清,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计算不能赌的你懂不懂!”我指着宗主咬牙道,“这个人,我不信,也不愿意把赌注压在他身上!”
宗主眼神一动,看着我轻轻摇头,似乎要说什么,却被陶清拦住了。
“宗主,我有些话同她说,劳烦。”
宗主无奈一笑,缓缓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他。
“李莹玉……”陶清眉心不展,“人生在世谁不是在赌?有什么事能保证绝对安全?上场杀敌何尝没有性命之忧,就算坐镇军中也未必能保周全。有得必有失,有些事情值得我们去冒险!”
“可是那些你认为值得的事我觉得不值得!我要的就是你们几个安然无恙,这什劳子江山都是附带的赠品,我是妇人不是蠢人,那种买椟还珠的事我做不来!”我握紧了拳头,深呼吸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了声音说,“我不想孩子没能见到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