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

贾淳杰在门口说:“殿下,饭菜送来了。”

我抖了一下,推开陶清,脸上发烫,他似笑非笑看着我:“你也会害羞?”

呸,我又不是真的那么无耻!

为了维护形象,我从陶清怀里爬出来,坐到另一边去,干咳两声,说道:“进来。”

贾淳杰掀了帘子进来,行了个礼,把饭菜送到我桌上。

我注意到他看向陶清的目光有丝崇拜,哦……我了然地点点头,说:“陶清,这小兵很机灵,以后就跟在你身边磨炼吧。”

陶清认真地看了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小兵两眼,点了点头。

陶清现下虽然还没有职权,但很快就会有了。我的人嘛,怎么能没名没分的。

贾淳杰领了命去门外站岗,我狼吞虎咽,不忘抬头问陶清:“你吃过没?”

他含笑看着我:“吃过了,没有人跟你抢,你慢点小心噎着。”

我又不是担心他跟我抢……“乔羽哪里去了?”

“我和唐思带来的一百二十人需要另外安排营地,乔羽负责。”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守株待兔。”

我立刻就猜出了这么一个经过:陶清跟唐思一夜奋战之后随军回营,陶清是首脑,负责跟我方高层接洽,于是唐思先下手为强,找到了我,结果被乔羽发现了,又支开乔羽。陶清骄傲得要命,我被唐思抱得死死的,他不想吵醒我又不想跟唐思抢怀里的人,所以就郁闷地来我的营帐里——守株待兔。

我这只兔子,狠狠地撞死在他怀里了……二哥,原来你也别扭啊!

顿时,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腹黑、深沉、强势都是伪装,本质就是别扭、别扭、别扭!哇哈哈哈……“别笑得这么猥琐……”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说。

我差点被噎到……安然吃完一顿饭,我优雅地擦擦嘴角,干咳两声,问道:“那个,燕离到哪里去了……”

“报仇。”

“啊!”我震惊了,身子向前一倾,“他还是去了闽越国?”

“放心吧。”陶清安抚地轻拍我的肩膀,“他舍不得死,我也不会让他有生命危险。”

这次信他了,我都那么月下追夫了,他要是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去看看阿澈那边事情谈得怎么样了。”我站起身来,两人并肩朝外走去,却与站在门外的人打了个照面。

“师傅……”我愣了一下,止住了脚步。

他微微一笑,目光迅速从陶清面上掠过:“殿下,陛下在中军帐等您。”

我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尴尬,胡乱点了个头:“我正要过去。”

陶清说:“你先过去,我有话和他说。”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问:说什么?

陶清笑而不语,手在我肩上轻轻一推,我撅起嘴狠狠瞪他一眼,朝着中军帐小跑而去。

刘澈估计又累着了,这一个多月来,他的精神越来越差,我进帐篷的时候,他正揉着眉心,见我进来,他抬眼向我看来,嘴角微微扬起:“睡得还好?没敢让人吵醒你。”

我走到他下首坐下,拍了拍下摆,转头看向他:“你脸色不太好,应该多休息的人是你。”关于他的病,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

“我也想……”刘澈无奈地摇头笑笑。

“我刚才好像听到徐立的大嗓门了。伤亡如何?”

“因为营救及时,伤亡还不至于太惨重,白樊手下伤亡五十三人,徐立手下伤亡较多,仍在统计中,粗略估计在两千左右。”刘澈声音沉重,无论是白樊手下还是徐立手下,说到底都是陈国的士兵。

“徐立自领三十军棍,暂时休兵。这一次多亏了你的朋友了。”

刘澈自嘲一笑,“想不到最后竟然还要依仗江湖势力。”

我忙安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

他眸中闪过笑意,至于是什么笑,就看不分明了。

“乔羽已经带了那些人去扎营了,所幸不如我想象那般桀骜难驯。”

我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他们都是服从统一调配的。”和一般的散兵游勇聚集起来的部队不同,这些人不是唐思的手下就是陶清的手下,本也就是组织形式的存在,纪律性自然好过一般江湖人。不得不说,出身官府的人果然对江湖人有偏见,刘澈是,师傅是,乔羽则是人人平等地——一律无视……“陶清身份尴尬,且没有战功和资历,暂时不宜给予高位,怕难以服众,也带不动士兵,只能另外设置编制外军衔,虽无兵权,但限制也少一些,你看如何?”他问得体贴,但似乎没给我什么回绝的余地。果然,当皇帝的无论什么时候都对兵权一事看得极重,刘澈虽然相信我,也准备着将皇位江山转交给我,但我以外的人,即便那个是我的男人,我信任的人,他也难以信任。

“你既然决定了,那就按你的话办吧。”我笑了笑。

刘澈看着我微笑:“你今天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严肃道:“不,我的心情很沉重。”中计战败,我自然很难高兴起来,但是……想到那几人又回到我身边,却又忍不住扬起嘴角……“看到你高兴……”刘澈低下头,缓缓道,“我又不高兴了……”

我干咳一声,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有扯了扯袖子,撑着桌子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

“等等。”刘澈开口挽留,“你过来,我有东西交给你。”

我站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他半晌,然后缓缓靠近,坐到矮桌对面。刘澈将桌子上的一个黑木匣子推到我跟前,说:“打开吧。”

我游移了半晌,甚至想过——里面装的会不会是蟑螂……咳咳……阿澈又不是我,自然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了。我的指尖碰触到冰凉的匣子,顿了片刻,打开金属扣,翻开了匣子。

“这是什么?”我端详着盒子里的东西,好像是老虎模子?

“虎符,兵符,可以调动全国兵力。”刘澈解释道,又莫名地补充了一句,“只要对方接受调动。”

“只要对方接受调动?”我摸了摸那虎符,不解地皱眉,“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起当年。皇后虽然手中有虎符,却也调不动我手中的兵,这就是为什么历代君王不敢轻易将兵权授予大将,也害怕大将功高震主,威望太高,士兵只认将令,不认君令。”

原来如此。刘澈算是自己起兵逼了宫造了反,便也怕别人如是效仿,就像那赵匡胤陈桥驿兵变,却在后来杯酒释兵权。自己咬了人,也怕被人咬。

“你知道,我如今身体状况多有反复,若是一时……便由你执虎符,代我下令。”刘澈又将盒子推近了几分,说起自己的事,笑得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抓紧了盒子,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收下了盒子。不是矫情的时候,推托只是浪费时间。

“希望没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我低声说了一句。

刘澈笑笑,不予置评。

离开中军帐回自己营帐的时候,陶清与师傅的“男人间的对话”

似乎刚刚接近尾声,我只听到陶清最后一句“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但真正聪明的人,又怎么会陷自己于死地绝境。我言尽于此,仁至义尽了”。他抬眼向我看来,嘴角一扬,师傅应是察觉了他眼神里的情绪变化,也回过头来,面上神情淡淡,看不出是喜是怒,眼睑一垂,目光闪烁了一下,回陶清一句:“无论如何,拜托你了。”

拜托?

我怔了一下,他拜托陶清什么?

师傅匆匆地走开了,我回到陶清身边,把他拽进营帐,立刻盘问:“师傅拜托你什么了?”

他不慌不忙地坐下,掸了掸膝盖上或许有的灰尘,仰头微笑着问道:“你觉得能是什么?”

我懒得动脑子猜,又问:“你们刚刚说了些什么?跟我有关吗?”

“我说无关你信吗?”

我再问:“你有没有口头上欺负他?”

他一挑眉:“你是觉得我能还是我会?”

我大怒,一拍桌:“陶老二,你这人太不厚道了!”

“哦?”他对此表示不否认,不过仍是疑惑道,“你是指哪方面?”

我指控他:“你自己问别人问题就要人老实回答,别人问你问题你就一问三反问!”

他这人习惯谈判,所谓的公事性对话就是对方问你是谁时你要回答姓名出身,而不能抽象地回答“我是你大爷”,偏偏我问他问题时,他的回答就跟“我是你大爷”一样抽象,而且惹人发怒。

陶清哈哈一笑,拉着我的手腕引我在他怀里坐下,我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抬头怒瞪他。他揉了揉我的脑袋说:“拿他没办法,就拿我出气吗?”说着拉住我的发尾,轻轻一扯。

我抖了一下,立刻知错认错了,赔笑道:“那啥,我不就是一时急火攻心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你们到底说什么了?你有没有跟他说我……”

陶清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我“哎呀”叫了一声,不敢反抗。

“不过是战事问题……”接触到我求知的眼神,他叹了一口气,无奈笑道,“是,还提到你了,让我看紧你,别让你乱溜达。还有,我没有告诉他你怀孕的事。这件事,由你自己说吧……”

我听了这话,心里委实不是滋味——他丞相大人好忙吗,还要委托别人监护我。便是因为他这种态度,让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他我有身孕的事。

孩子,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你怎么回他的?”

陶清含笑道:“我说,‘我自然会照顾好她,不过与你无关,你也没有立场来委托或者感谢我’。”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陶清,我都不忍心对他说重话,你竟然说了……陶清逼近我,眼中蓄满了意味不明的笑意:“怎么,心疼了?”

我避而不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反问道:“你觉得我该不该心疼?”

“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是‘会不会’。”陶清顿了顿,右手食指戳中了我的心口,“不问我,问它。”

我卸了劲道往他胸膛上一靠,叹气道:“别问它,丫也是个大爷,一问三不知……”

陶清抚着我颈后的发丝,我惬意地眯起眼睛,听到他在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它虽不知,却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眼皮跳了一下,也没有睁开眼,懒懒道:“你都知道了?”

“你看他的眼神甚至懒得掩饰,也只有他自己当局者迷。沈东篱可以看清别人的和恐惧,却看不清自己的感情。”陶清的手从我肩上滑落,握住了我的手,轻轻揉捏着。

我闭着眼睛慢悠悠地回他:“师傅他,只是太矛盾了。如今我才算想明白,他原来是太不自信,不敢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信我对他的感情就如他对我,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是他也太自信,自信我永远不会离开他,哪怕他自信的源头只是所谓的‘师徒之情’,所以我的背叛……对他来说难以接受。”

背叛啊……这两个字真是难以出口,说出口的感觉,就像被人捅了一刀时,又被补了一剑。

我心里正难受着,便见唐思一阵风似的飞进了帐篷,骂骂咧咧地不由分说就冲到陶清身前照着我的鼻尖一顿猛戳,愤然道:“竟然把老子一个人扔在别个男人的房间里。”

我拍掉他的手,皱眉道:“放心,你很安全,没人会对你下手。”

唐思的魔指卷土重来,改戳我的脑门。

“你不就是仗着老子疼你,仗着你现在身子不便老子不能把你搓圆捏扁,老子报仇,十月不晚!你给我等着!”

原来他也知道了……哦呵呵呵……我对这唐思抛了个阴阳怪气的媚眼,看着他一副误食苍蝇的恶心表情感到十分舒坦。

十个月吗?只有十个月吗?

我要,一生受宠!

自打乔羽偕同陶清、唐思归队,我肩上的担子彻底卸了下来,每日里只与刘澈磨磨棋盘嗑嗑瓜子打打屁,后勤调度,有师傅负责,打仗的事,交给陶清,唐思终于把他那些阴损的伎俩在军中普及开来,所有武器杀伤力翻倍,倒钩毒刺全副武装,只差没在刀背上刻上“唐家老字号”广告词了,乔羽把新兵安顿好后,又回到我身边当起了护卫——或者说奶爸,那个心细如尘,无微不至啊……刘澈休息了几天,脸色见好,又拉着我以下棋为名行打屁之实。

“你手下,都是些能人。”刘澈轻咳两声,眼睛虽盯着棋盘,心思却显然不在上面了。

我摆摆手叹道:“什么‘我手下’,那些都是人上人。”

刘澈被呛到,干咳转为猛咳,白皙的脸上又浮上红晕了,我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激动什么?”

他眼神闪烁,别过脸,又转过来,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莹玉,你……”他无语了,那娇羞样……我恍然大悟,心想他一定是想歪了什么,不禁对他心生鄙视。

“你想哪里去了!真是仁者见仁淫者见淫。”我拍了颗棋子,屠龙成功,吃子。

刘澈扯了扯嘴角:“你不是在玩六星连珠吗?”

我一边收子一边说:“谁跟你说的,我明明改下围棋了。”

“什么时候?”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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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澈沉默片刻道:“跟你讲道理,会气死自己……”

“所以说嘛,别讲对方听不懂的话,就像那韩御史跟我对骂,我一句都听不懂,他的所有攻击都被无效化了。”我摸了摸下巴,看着棋面形势一片大好,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刘澈摇头浅笑:“怎么说你好呢……你一点都不像姑母,倒是像高祖多一些。”

高祖?高祖皇帝……那个梦红日入怀,斩青蛇起义的男人?我大陈高祖,有个响亮的名字,取义万丈光芒的“芒”,唯一不好的,就是姓刘,于是人如其名,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氓,却最终开创了大陈百年基业……终于找到原因了!

原来流氓不是我的错,都是遗传惹的祸!得流氓者得天下啊!那西蜀霸王向宇何等神勇,还不是被那二流子给围死了。

我愤然扔子:“我就算是无赖,也是可爱的无赖!我就算是流氓,也是响当当的流氓!”

刘澈含笑点头:“正是正是。高祖起于微末,却屡得高人相助,你有‘人上人’如萧禾、韩衅、张梁之辈,何愁天下不姓刘?”

刘澈这话里不知几多真心几多假意,但就字面听来,确实让我心动了,也不再考虑萧韩张诸人后来下场如何,毕竟我也并非真的是高祖。

“阿澈,等平定了闽越国,我跟你一起去塞外看北国风光!”我豪气万丈地说。

“如果可以的话。”刘澈淡淡一笑。

“陛下。”外间传来通报声,“徐立将军请见。”

刘澈一皱眉:“就说朕身子不舒服,不见。”

我揉了揉太阳穴。徐立被停职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来,白樊和陶清结成同盟,屡次出兵,与闽越国互有死伤,但还是胜多输少。他们那边有雷家堡任爆破专家,我们这边有唐门兼拆弹专家。他们那边有万剑山庄黑道分子,我们这边有白虹山庄高素质民兵。只不过我们占了人才优势,他们又占了地利优势,这才导致局面僵持不下。这一回的战争中首次使用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打起仗来地动山摇轰隆震耳十分热闹——其实真正死的人很少,因为都知道炸药厉害,一个个早有准备,天雷地火一引爆就玩起“跑得快”,到最后是死于踩踏的人多还是死于爆破的人多——很难数清楚了。

只能说,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战争,在历史上是第一次,它预示着冷兵器时代即将画一个逗号,而在这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战争里,徐立带着他的五六千部下正坐着冷板凳,每天托着下巴呈四十五度角忧郁地仰望阴沉沉的天空,在轰隆隆的春雷与爆炸声中浑身上下散发着反战主义的文艺气息——那一刻,悲伤逆流成河……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暴跳如雷,然后三餐一样准时地来请战。

我挠了挠头,扭头对身后的乔羽说:“该吃午饭了吧,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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