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者归来

为了避免给对方太多时间重新部署兵力,半个月来,战事和大雨一样,无一天消停。

我和刘澈登上临时筑成的堡垒和瞭望台,眺望南方郁郁葱葱的山林,春雨之后,生机盎然,可惜,即将被鲜血染红。

“今日一战后,便能把战线再往南移了。”刘澈松了一口气,“没料到战事竟会如此顺利。”

截至目前,半个月来,我方死伤人数大概在两千左右,对方死亡人数估计在三千左右,伤者难记,被俘虏的则有上万。

我看着那连绵的山峦,林风阵阵,心里总觉得不安。

是啊……未免太顺利了……“韩歆何在?”我看着前方,头也不回地问身后诸人。

“韩大人正与徐将军谈话。”回我的是师傅,他便站在我身后不远处,中规中矩的距离。

“徐立?他来做什么?”我疑惑道。

正问着,那徐立的大嗓门便传来了,刘澈对我无奈一笑,下去接见他的徐大将军,我不耐烦见那些人,便只与师傅并肩站在瞭望台上。

士兵都站得挺远,只有我们两个人,彼此靠得那么近,但还是保持了难以逾越的距离。

“墨惟呢?”这几天似乎一直没有看到他。

“葛忠生调度不善,墨惟受命回后方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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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他声音平缓,虽不至于冰冷,却终究不似以往那样带着三分无奈和宠溺……心里微微纠结了一番,笼在袖中的十指绞得微疼,面上仍要装得若无其事,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我便快被逼疯了,若是要一辈子,君是君,臣是臣,彼此敬而远之——这可怎么过啊……如今对他竟也是不见挂心,见了烦心。我那乔羽,也不知道飞到了何方,另外几人又是否安好……还有那徐立不知道会不会整些幺蛾子出来,闽越国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武器?

徐立其人,智谋不足,野心不小,势力扩张得太肆无忌惮,早晚是个祸害。这个时候找上门来,仔细想想应该也是请战问题了。刘澈对他素来没什么好感,只怕也不会答应,按着徐立那脾气……我让人通知了白樊,盯紧徐立,却也知道,到时候一旦打起来,那徐立来一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边也无可奈何。

我百无聊赖地弹着棋子玩,这眼前重重迷雾,大概只等一场疾风骤雨吹散了。

直到夜幕降临,刘澈都没有出现过,白杨谷开战在即,我先坐不住了,披着外套去了趟中军帐。

雨下得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我担心地抬头看了眼帐篷,总担心会被打穿。

刘澈看上去脸色不大好,有些苍白,我一进来就听到他的咳嗽声,一连串的咳嗽让他双颊染上病态的嫣红。他抬眼向我看来,急喘着,慢慢平复了呼吸,微笑道:“莹玉,来下棋吗?”

“等战报的。”我拍着身上的水珠,哆嗦了一把,这雨真是冰冷得侵肌蚀骨,我摩擦着手蹲到小火炉边取暖,头也不回地说,“给我暖壶酒。”

刘澈“嗯”了一声,乖乖地把桂花酒放入热水中烫着。这地方的酒味道很淡,淡到几乎无味,喝着也就是一点微醺罢了。

我坐正了,倒了杯桂花酒入腹,丝丝暖意便从胃部开始,在四肢百骸中蔓延开来。

刘澈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眼睛清亮,嘴角微微弯着,橘黄色的烛光映得他的脸色没有那么苍白了。

“来一杯?”我讷讷问了句,又想他身体不好,“还是算了,我自己喝。”

他笑着不说话,捧了棋盒过来:“等战报的时候,下盘棋吧。”

我不耐烦地皱皱眉:“你明知道我棋烂着,干吗老喜欢跟我下?

欺负我吗?”

他拨弄着棋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头微低着,我只看得到他纤长的睫毛和光洁的额头。

“大概是因为,跟你下棋,不用想,不费神。”

我放了酒杯,不满道:“你这是说我棋艺烂到你用脚指头都能下赢的地步?”

他轻笑一声,抬头看我,又摇了摇头,低声说:“因为想了也是白想,你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走哪里,我又怎么猜得到?”

我沉默了。

“来吧。”他把棋盒推给我,“你执黑。”

也罢……外面雨声没有停息的意思,我小酌着不会醉的桂花酒,与他一来一回地下着棋。

或者说,填棋盘。

“阿澈,别下那里。”我抓住他的手腕。

“为什么?”他疑惑地看着我。

“这里留给我。”我比画了那一条黑线,“那样我就六连子了。”

刘澈深呼吸了一口气:“原来,我跟你下围棋,你在跟我下六子棋?”

我嘿嘿一笑,不羞不臊。

他又叹了一口气:“罢了,不如我陪你下六子棋。”

“别。”我阻止他,“你下你的,我下我的。你要是下六子棋,我就跟你下围棋!”他一副无语的表情,我心安理得地填了一子,乐道,“六星连珠,我赢了!”

于是刘澈扶额一声长叹:“败给你了……”

“哪,阿澈。我六星连珠赢了你,你围棋赢了我,这局棋,我们谁都没有输,不是很好吗?”我善意地安慰他。

他扯了扯嘴角苦笑:“你是想告诉我,我们即便在一个棋盘上交会,也永远走不到一个世界吗?”

“你是白子,我是黑子。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棋盘如江山,无论谁输谁赢,这天下,始终只能是刘家的天下。”我坚持着自己的立场,毫不动摇。人不能有底线,底线这种东西一旦有了,只会日退三百里,最终寸土不留。

“阿澈,这半个月来,我看清楚了,也想清楚了。无论姓李姓刘,我身上流着的,终究是母亲的血液。东篱问我恨不恨他……”我心头微微有些酸涩,只有苦笑,“我怎么能恨他?他要维护的,是我们刘家的天下,而我这个真正的刘家人,却自私地想偏安一隅,不问世事……他承受的压力,从来比我更多。我不恨他,只是怨他,也不怨他将我卖给了这本就姓刘的王座江山,只怨他将一切瞒着我,即便知道将来我登上皇位,他的处境会很尴尬,甚至是绝对被动的劣势,却也做好了承受报复的准备……”

“莹玉。”刘澈打断我,眼中有些淡淡的悲哀,“你何苦总在我面前说他,你明知道……”

我别过脸,不敢直视他眼中的情意,那些,我要不起。

“阿澈,在我心里,事实上也一样,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曾经给过你的承诺,现在也不会变。无论你做了什么,你永远是我弟弟,我永远不会怪你,不会不理你,不会扔下你。”

“可是你忘了我!”他情绪激动地抓住了桌角,手背上浮起淡淡的青筋,“我知道,那只是你潜意识里的自我催眠,你想忘了我!”

我身子向后退开,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如何辩驳。或许,我不是想忘了他,只是想忘了烦恼,希望每天醒来,都有一个没有烦恼、没有过去的开始。不用去想师傅心中的广阔河山,不用去想陶清心中的江湖武林,不用去想那些纠缠不休的斗争和是非,把所有的烦恼一并抛开了,我只想记得他们的好——可是逃避得了一时,逃避不了一世。

我所有烦恼的来源——刘澈,悲伤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爱我一点呢?”

是不能,还是不为?

“我母亲深爱着父皇,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父皇对母亲,不屑一顾……”他缓缓垂下眼睑,“宫里的人,爬高踩低,母亲不受宠,性子又柔顺,连下人都不拿她当主子看。堂堂皇妃,过的却是普通人都不如的清贫日子,冬天里,甚至没有木炭火炉取暖,几场风寒后,便落下了病根。那年,我也染上了风寒,她不顾自己重病在身,散尽了金银首饰只为求太医帮我诊治,却再没有多余的银钱去买药材……是她连续熬夜几个晚上,绣了无数花样,托外出的宫人私下卖了,这才攒得药钱。我的病是好了,她的眼睛,却一日日看不清事物了……”

“阿澈……”我鼻子发酸,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这世上,原只有母亲真心爱我护我,后来,又有你……”说着,他的嘴角微微弯起,眼中也有了一丝温暖的笑意,“从来没有人帮过我,他们都只是看着,笑着,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那样帮我,吼我,便是母亲,也只是心疼地为我治伤。一开始,我只想跟着你,看着你,可如果只是那样,你永远也看不到我。我只有像父皇那样,掌握了权势,高高在上,才会让所有人臣服在我脚下。而你,我不想要臣服,我只想你留在我身边,只想要你能待我,就如待他们一样……”他笑着望我,眼中却溢满了哀伤与绝望,“如果我做错了,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好不好?”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我真的回答不了,只能沉默以对。

不要问: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他有什么好?我有什么不好?

就像我也不明白,怎么这一路无心插柳,回首却已经绿柳成荫。

我这个人,自私自利,肚量狭小,花心滥情没原则,流氓无赖又犯贱,我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么对我……陶清说:“没什么特别好的,就是用起来刚刚好。”

燕离安慰我说:“能把这么多缺点融合成一种与众不同的优点,你也算可以了。”

唐思想了想,说:“感觉没有你的话,生活挺没意思的,玩上手了,戒不掉。”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老子都说了,道可道,非常道。或许同样的,情可道,非常情。

既然说不清,那索性不要说了,做了便是。

我叹了一口气,低着头,不敢看对面人眼中的期待。

这必然是我们刘家的诅咒,为什么弟弟总会恋上姐姐?他日我若生了女儿,便绝对不会再生第二个了。

雨声霹雳,烛光被暗风吹动,微微晃动,这喧嚣的夜,却也寂静得可怕。

许久之后,刘澈声音微微低哑着开了口:“如果我明天就不在了,今天,就今天……你能不能不将我看做弟弟,只是刘澈……”

我心上一酸,一紧,干咳两声,扯着嘴角假笑:“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吾皇万岁!”

“呵呵……”他低笑了一声,“万岁……”

我不知该怎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却在这时听到马蹄声渐进,夹在雨声中,若非我听力极佳也难发现。

那马蹄声直向中军帐而来,没有丝毫停滞,我耳朵一竖,心跳漏了一拍,蓦地慌了起来。

“报——”一个满身泥泞的士兵,没有等通报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陛……陛下,白杨谷有埋伏,徐将军率八千士兵被困谷中!”

所有的旖旎被这个战报冲散了,刘澈拍案而起,急怒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将军率七千士兵正面冲锋,左右三千包抄。敌军不敌败退,白将军恐防有诈,下令驻而不发,徐将军不听号令,带领八千亲骑入谷追击敌军,被困谷中。”

我无力扶额,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谁都阻止不了傻子发傻疯子发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刘澈显然也被这个莽夫气坏了,手上微微发颤。

“对方多少人埋伏?战况如何?死伤如何?”

“对方人数不明,对方似乎用了西洋火炮,杀伤力极强,死伤……仍然难以估计。”

似乎?

我压制住怒火,沉着声音问:“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似乎’?”

“天黑雨势太大,看不清楚!只听到火药爆炸轰鸣,不能确定是不是西洋火炮。”

火药……这么大的雨,如果是西洋火炮的话,不可能大规模爆炸包围八千人——脑中好像闪过了什么,但快得来不及抓住。

徐立出事,白樊自然会想办法营救,而我们除了坐在这里干等什么办法也没有。

战报接连发来几封,消息只坏不好,刘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雨势已经变小了,但战事还未结束。

“阿澈?”我皱眉看着他一阵猛咳,仿佛要将五脏都咳出来一般,两颊染上不自然的嫣红,呼吸急促得缓不下来,我心上一紧,立刻吩咐人传军医。

“没事……”刘澈挥手阻止我。我拍开他的手,怒道,“你逞什么强!”

他半闭着眼睛,睫毛轻颤,呼吸有些急促,紧紧抓住我的右手不放,边喘边笑:“你也……也关心我……”

“废话!”我吼了回去。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的,为他两肋插刀都没问题更何况只是被他不小心捅了一刀。

老军医几乎是被人拖来的,我扶着刘澈在床上躺下,那军医原也是宫里的老太医,医术确实高超,施了几针,刘澈的呼吸变稳了下来。

都说诊病要望闻问切,这军医一进来几乎没怎么看就下针——倒像是十分熟练?

施针过后,刘澈似乎进入半昏迷状态,合上眼静静躺着,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他怎么样?”我忙问道。

“陛下心有宿疾,不宜过度劳累伤神,情绪不宜大起大落。如今暂且能施针用药缓一缓,但也只能……”缓一缓……我失神了片刻后,压低声音问道:“陛下的心病,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微臣不知。不过陛下曾嘱咐过不能外泄。”

这个消息,现在还不能泄露出去……犹豫了一下,我又问:“他的身体,能养好吗?”

“微臣无能……”老军医跪下磕头。

阿澈啊……我低下头去看他的睡颜,不禁想知道,他这一辈子,可曾真正快乐过?

深呼吸一口气,我缓缓道:“你老实告诉我,他还有多少时间?”

老军医犹豫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答道:“多则一年半载,少则……旦夕之间……”

一年半载……难怪,他这么急着帮我把那些荆棘砍去,把朝堂事务一一交到我手上。

我等了那么多年,没时间等,也等不下去了。

只是三年,就三年好不好?我不碰你,只要你在我身边,让我看着你……我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阿澈啊……我垂下脑袋,无力地笑了几声,眼眶渐渐湿润了。

那外面,战火映红了天空,我们的江山在风雨中动荡,可是那又怎样呢?我唯一的亲人,就要离我而去了……如果当年,在帝都的时候他就告诉我实情,我会留下吗?

应该会的……他为什么不说?

或者我会信吗?

那个诡计多端的少年,一次次骗了我,一副可怜无害的表情,骗我入了宫,骗我吃了卸功散,骗我几次对他心疼心软,到最后,他的话,我一句都不听了……喊狼来的孩子,最后被狼叼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刘澈病中沉睡着,我一个人等着战报,这才想起一个应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人,问左右道:“沈相何在?”

“沈大人不在帐篷里,到处都没看到。”

军中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入了夜更不能随意走动,他这是去了哪里?

“报——徐将军率兵突围成功,正往营地赶来!”

我闻言精神一振,松了口气,立即问道:“伤亡可多?”

“未清点,徐将军部下伤亡较多。”

意料之中,没有全军覆没已经是万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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