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没外人,都随意坐吧。”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低头扯了扯袖角。

他终于抬眼向我看来,那眸子清亮得仿佛盈满了温润的月华。平日里,我是爱极了他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反复地亲吻他的眼睑,就算淹死在他的深情里,也算不枉此生了。只是此时看着,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谢公主。”他微微一躬身。

此刻,墨惟也正襟危坐,不再嬉皮笑脸了。

指尖在掌心狠狠刺了一下——没有留长指甲,此时便不觉得提神了。

罢了……苦笑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笑话,我李莹玉岂是如此容易受伤之人!

“墨惟,把你们这段时间来的发现呈上来吧。”

阿澈啊……阿姐能做的,真的不多……墨惟答了声喏,将准备好的闽越详细地形图呈上,上面清晰地标注了所有攻守点、可能埋伏点,极尽详略。又另外铺开一张同比例地图,那一张,则是布兵图。

我扯了扯嘴角:“难为你了,我以为你整日待在县衙无所事事,想不到还真弄到了不少东西。”

墨惟亦是扯扯嘴角以对:“公主过奖。”

于是向我一一介绍闽越国战场。

我转头看刘澈:“这一仗,要打到闽越国境内?”

“这样才能减少我方的损失。”

“可是闽越国的地形,对我们很不利,可能会增加伤亡。”这一点,我和燕离亲身体验过。

“而且,闽越国关隘重重,很多个点。”我随手在地图上一指就是三四处,“能对我方构成绝杀。你要在闽越国境内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只怕要付出极大代价。另外还要拉长补给线,这又是一点不便。”

“但浙郡经不起战火。”师傅开了口,“浙郡的总人口这两年翻了一倍,总数是十七万,尤其集中在与闽越国交接的武夷一带。”那里刚好是两江交汇之处,故而十分繁华。

“如果放任闽越国的军队来犯,可能会对浙郡造成毁灭性打击,将这几年的成果毁于一旦。十万人口,十年财政,化为乌有。”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反驳道:“武夷是闽越国的天然屏障,一方面保护他们,另一方面,也可以截断他们的后路。如果闽越队越过武夷来犯,拉长补给线的是他们,他们不能打持久战,而我们利用平原作战,弓箭手一轮扫射,骑兵冲锋,步兵清敌,这三板斧,才是我们擅长的,若能速战速决,浙郡的损失未必会如你所说这般,我们的伤亡也能控制在最少。”

“这是在赌。”他断然反对我的说法,“将无良将,兵久不战,要速战速决,很难。而战事一旦拖长,闽越国根本不会需要补给线,他们会直接一路驻扎一路北进,随时掠边,直接受害的就是浙郡。现在陈国拖不起境内持久战,北边凉国虎视眈眈,一旦闽越国逐步蚕食了南方领土,凉国很有可能会同起异心,届时南北呼应,两线作战,我们便再无生机。”

凉国狼子野心,虎视眈眈,现在想坐收渔翁之利,哼,有那么容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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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紧了拳头看他,他毫不回避地直视我的眼睛,我想那一刻,他大概没把我当他的玉儿,只是把我当一个君主般的存在。我是君,他是臣,如此而已。

忽地有些疲倦了,大概是心累了。这一战,在境内打,伤的是百姓;在境外打,伤的是士兵。在境内打,是赌;在境外打,是稳。我和师傅的想法,在有些地方便难以统一了。

我转眼看墨惟:“你怎么看?”

“臣,附议沈大人所言。”

嗬,早该知道,他们两个都商量好了。

“阿澈,你怎么说?”我转头看他。

刘澈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于拍板。

“白樊为主将,向闽越国首先发起进攻!”

“不宣而战?”我一怔。

“不。”刘澈嘴角的微笑意味深长,“我怎么会让陈国陷于不义之名。理由早已准备好了。”

听他这么说,是什么理由,我也没有兴趣知道了,总归是需要一条导火线。从古至今,几场战争不是开始于一件芝麻绿豆大的事,有时候是真,有时候是假。

“你既然已有了决定……”我扫过下首两人,捏紧的拳头卸了劲道,乏力道,“那让他们都退下吧。”

刘澈惊异地瞥了我一眼,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都退下?”

他以为,我会留下师傅单独谈话吗?

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责问他,好像也没有必要,若是哭诉,发泄委屈,又觉得自己太过幼稚……都是经历过事的人了,我也不是当年的孩子了,师傅你既想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想必也没有把我当孩子了。

“都退下吧……”

我抱着膝盖,手伸进棋盒里,听着哗啦啦的声音,任着那些冰冰凉凉的触感贴着掌心手背滑过,权当提神罢了。

“臣有几句话,想对公主说。”

我手上一顿,没有回头看他,沉默了片刻,道:“哦,那你留下吧。”

其他人,刘澈、墨惟,都安安静静地走了。

“有什么话,说吧。”我仍是背对着他,淡淡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双手臂从背后环过我,握住我冰凉的手。他或许想温暖我,可惜他的手并不比我的温暖多少。

那午后的阳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可终究是假的,冰凉的,依旧冰凉。

“玉儿……”他的声音像叹息,轻轻落在我耳边。

“嗯,师傅。”他既不是沈大人了,我便不当那个公主了。

“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我低着头,把玩着他细长细长的手指,“我永远不会恨你,只是,多少会怨。”我不恨你,不骗你,怨你,我也告诉你。

你也不会骗我,只是很多事情,你总是瞒着我。其实彼此彼此,我又何尝对你完全坦诚过。只不过有些事我不说,是以为不用说,你也知道。而有些事你不说,却是觉得不该让我知道,或者不想让我知道。

“师傅。”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和刘澈联系上的?”

“方小侯爷发现了你的行踪后,回报帝都。那时候,陛下一心要来见你,是墨惟拦着他,陛下以实相告,墨惟阻拦不住,便向我通传了消息。”

“以实相告?‘实’是什么?”

师傅愕然:“陛下没有告诉你?”

我摇了摇头,“我来不及问,他来不及说。”

师傅沉默片刻,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许久之后,他有了决定。

“太医诊断,陛下心脏衰竭,时日无多。”

虽已有了心理准备,在听到事实的那一瞬间,我的脑中仍是空白了一片。

“是刘家的遗传病吧。我娘、舅舅都是,现在轮到阿澈,下一个就是我了。”我的声音干哑得可怕,假笑两声,也没能缓过来。师傅将我紧紧拥在怀里:“不会,你不会有事……”

师傅啊,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自己?

我拍拍他的手背,干笑道:“别紧张,我随便说说,我祸害遗千年,哪里那么容易死。哪像刘澈啊……那小子,杀了那么多人,报应啊……”可突然想起,师傅手上何尝不是沾满了鲜血,心上一紧——若他有报应,便报在我身上吧……无论他怎么对我,我这心里,总是恨不了他……“他不行了,所以想让我接替,你被说服了,便放他进府——想唤醒我的回忆吗?”他那么多次想刺激我回忆起过往,可惜都失败了,我天生有趋利避害的动物本能,若非为了燕离,我大概一辈子都不愿意想起那些乱麻。

“玉儿,陛下一旦不在,朝堂动荡,外敌环伺,百姓水深火热,我不能漠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师傅啊……”我卸了劲,往后一靠,陷入他怀里,“我李莹玉的命,是你的。这王位,你要我坐,我就坐;这天下,你要太平,我便勤政爱民;你要功业千秋,要辉映史册,我便与你做一对明君良相,你看如何?”

我想,自己终究是认命了,对这个男人,我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便是他要我的性命,我也能笑着剜出心脏给他,而他,也算准了我的无法拒绝……师傅啊……我仰头看着他优雅的轮廓,看着他下唇微微一动,唇线一抿,却没有说出哪怕是一个字来。

我微笑着继续说:“从此以后,我是君,你是臣,师傅,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玉儿……”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埋首在我发间,那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忽得碰触不到。

“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是啊。你把这天下这社稷当成了私嘛……”我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不知怎的,心忽地就冷了下来。

“在刘澈面前,你说话还是小心点。你将天下当成了私,又将皇帝置于何处了?”

感觉到掌下的他一僵,我又呵呵笑开:“别在意,我也只是说笑,先适应一下皇帝的身份。你是刘澈的心腹,他怎么会跟你计较这些文字上的小毛病呢?”你是先皇留给他的一把利刃,他怎么忍心折了你。

我挣扎着从他怀里爬出,转个身,与他面对面坐下。

“好了好了,不说那些伤心话了,告诉我,家里还好吗?燕离回去了吗?我说好了回家等他吃饭,这回又爽约了。”

师傅眼底闪过愧色:“唐三随同陶二离开李府了,乔四与我一起,燕离他……不曾回来……”

我深呼吸一口气,手掌微颤,攥紧了,忍着!

“也好,走就走吧。皇帝不都自称孤家寡人吗,我早晚要习惯一个人的。哈哈……”干笑着,叹气。

师傅面上闪过不忍之色:“你放心,燕离不会有事的。”

“嗯,不放心又能怎样……算了,你走吧,我有些累了。”似乎是平生第一次,我这么对师傅说话,从来都是他赶我走——玉儿,回去休息。玉儿,去练字。玉儿别闹,一边看书去。

这一次轮到我对他说——你走吧……就像高高在上的君主一样,懒洋洋地倚在龙床上,背对着群臣,挥了挥手道:“朕倦了,都跪安吧……”

哈哈哈哈……好痛快好过瘾啊!

都跪安吧……让朕一个人,清静一下……那天晚上,我在阶下看到了沉默跪着的乔羽。

“起来吧。”我虚扶了一把,随即转身回屋,“跟我进来。”

他退了靴子,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师傅让你来保护我,是吗?”

我的出现,徐立那些人一定有所察觉了,但未必会猜到真正原因,也不知道会不会动手,什么时候动手。

我拍了拍身边的垫子,让他在我身边坐下。

“是。”他回答我的问题后,直直望着我的眼睛,又说,“就算他没有吩咐,我也会来。”

他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这心里啊,忽地被温暖了……抬眼看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忍不住张开了双臂:“乔羽,过来抱抱我……”

他眼中闪过不忍和淡淡的疼惜,我不缺那样疼惜的目光,我缺的是真正的温暖,这个时候,在我身边的,我能拥抱的只有乔羽,一个爱我爱得纯粹而深沉的乔羽,我却常常忽视了他。

我伏在他胸前,恨不能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将他当成了避风的港湾,好像躲进去了,就再也不用面对外面那些狂风暴雨了。

他笨拙地轻拍着我的后背,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不过拍得我有些气血不畅……笑着咳嗽了几声,我抓住他的手臂:“好了,别拍了,你拍苍蝇呢!”

他有些尴尬地低头看我,我笑吟吟地回望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放心吧,我很好,我是强壮的李莹玉!”我握拳,“不会那么轻易被打击到的!”

他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话,眼里仍有狐疑。

我挫败地垮下肩膀,在他胸口画圈圈:“相信我吧,我只是有时候……有点难过罢了……”好想念,李府那些日子,偷吃小油鸡,偷个香……“别难过。”他安抚地摸摸我的脑袋,“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嗯,不难过了,至少还有你,不会离开我,值得我珍惜……“留下来陪我,不要离开我。”

我曾经拥有很多,现在能抓住的却只有你。

那天夜里,我枕着他的肩窝入眠,听了一夜清风细雨,就像先皇出殡前夜,祥和中一片肃杀。

先皇出殡前夜,我立在屋外的阴影中,看到徐立、白樊两位将军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彼时掌管武事的太尉仍是王皇后的堂弟王直,太尉领下,太常、光禄勋、卫尉三卿,原来尽归刘澈所有。卫尉职掌宫门卫屯兵,执金吾掌京师的徼巡,帝都分南北两军,由这两人共掌,从政治上打击对手,让对手无可辩驳,从武力上收服对手,让对手无力反击。

结果还是要武装夺取政权了。

刘澈那孩子啊,一声声叫着阿姐,其实却是把我立在明处,引去了皇后的所有注意,而他暗中调动其他力量,来一招黄雀在后。事实上,那些人从未把我的身份放在明处来讲,以至于文武百官,除却几个心腹,很少有人知道我这个先帝孤女的存在。我是一面大张旗鼓的暗旗,他要我为他调虎离山,我们各取所需,也好。只是我本以为不知情的师傅,竟然才是他真正的军师——情何以堪啊……墨惟安慰我说:“小玉儿,你伤情个什么劲啊,东篱他也是确定你会安然无恙才敢把你晾出去啊……”

他自然是能确定我不会在皇后手中吃亏,却料不到最后在刘澈手中吃了亏吧……我只道我那先皇,整日只沉湎在对我亡母的回忆中,放任朝纲落入王氏之手,没料到他终究还是留了最后一手,这一子,他埋了十年。

先皇说:“知子莫若父,澈儿他像极了我,他做什么,如何能瞒得过我。我所有儿子里,只有他有能力坐稳这个江山。只是当时的他太弱,若太早出头,会被王氏全力扼杀,只能暗中茁壮。”

那时还没有我,他只想着在儿子里找一个最合适的人,为他颠覆王氏的只手遮天。

王党专政,清党是群读书人,整日只会说些没用的大道理,却有不容忽视的舆论引导力量——有时候人言可畏,可杀人。先皇需要一个人,一个弯得下腰,直得起脊梁的人,能够在两党之间寻得微妙平衡,既不锋芒毕露,也不碌碌无为,能够两面逢源,两不得罪,成为双方争取的对象,在王权制衡的狭缝中,逐渐茁壮。

韩歆太正直,墨惟难为用,只有沈东篱,只有沈东篱……师傅总说,我把他想象得太过美好。其实他做的多数事,我都能理解,他有不得已,有为之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使命和责任,这朝廷上下百千人,查下去,有哪个是真正干净的?只要心中无垢,我不在乎他满手鲜血,本来皇权的祭坛,就少不了鲜血枯骨。

可就如我对他说的:你对别人做了什么,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对我的好……还有你对我的欺骗。

那一天,雨还在下,所有人都去了太庙,我坐在六王府的石阶上,听着风吹雨。

唐思从墙外翻了进来,直接把我扑在地上。

“怎么了?”他撩起我耳边的长发,“看上去无精打采?”

我抱着他的脖子,许久之后,终于找到了焦距。

“唐思,你和陶清在一起,对不对?”

他面上表情僵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道:“你都知道了?”

“我随口猜的。”干笑两声,“你们,见过我师傅了?”

他移开了眼,轻轻点了个头。

难怪啊……其实即便我没有进宫,刘澈也会救师傅,因为他本来就是先帝留给刘澈的一把刀——一把宰天下之利刃,这一刀,倾国倾城啊……太庙之上,他近十年的暗中经营终于浮出了水面,王氏一族的罪孽,罄竹难书,证据确凿,日日陪在他身边的我都不知道他是何时搜罗到那么多罪证,包括了杀害女帝之后“刘玉”,毒害先帝,密谋造反……这些罪,便是诛十次九族也不够。

若兵权还在王氏手中,他们倒还不是十分害怕,可惜,下一刻便被徐白两人带兵重重包围了,那些个将军倒是有兵,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刘澈够狠,直接血溅太庙,当下斩了十几个首脑人物,搬出的先帝遗旨上,明明白白写着——传位六皇子刘澈。

王皇后大概那时候才知道,那个枕边人,她从未真正看清楚过。

我又何尝不是。

唐思要带我走,我轻轻摇头,拒绝了。

“我还有些事没办完,你等等我。”

他神色凝重地看着我:“我等,你就会来吗?”

我垂下眼睑,给不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低下头来,目光像是审视与探究。

“自打回了帝都,便不曾见你开心笑过,以前的李莹玉哪里去了?”

我仰头看他,伸了手搂住他的脖子:“你既知道了陶清,知道了师傅,知道了乔四……还能这样抱着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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