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从土里抽出一支步枪,架在碉堡的缺口上,正向外瞄准。他大概耳朵一时间被炮弹震聋了,听不见连长喊他,没有回答。
魏如峰爬过去看,见正有十几个敌人在对面乱砖堆里蛇行过来。他有经验,知道刘湘这样射击是无法击中敌人的,他就凑到小刘的耳朵旁问:“喂,你听得见吗?”小刘回过头来,看见连长,点点头。魏如峰就说:“我们两个,在这里施展不开,拼不过他们,冲出去吧!”他说着,就做了个榜样,“嗖”地从碉堡缺口跳出去一步。刘湘一见,自然也跟着出来。但他们身子一暴露,敌人那边十几支步枪就一齐飞来了子弹,打得他们前后左右都是尘烟,两人立即向地下伏倒,躲过这阵弹雨。
魏如峰跑出碉堡,顿时有些后悔,外面一点掩蔽也没有,他只得向刘湘做了个手势,两手托着枪,双肘撑着地,脚在后面勾着,绕着碉堡向后倒退,还是以这堆碉堡残墟作掩蔽。刘湘也跟着爬过来了,他们彼此在地面看了一眼,正想找个机会向敌人还击,可是敌人一阵狂呼,蜂拥着冲上来了。魏如峰被逼无奈,跳起来向斜角里一窜,窜到右侧面半边木桩屋架子的短墙下面,他这一退,刘湘也跟着退过来。眼见他们离碉堡越来越远,魏如峰急得跺起脚来,他捶着自己的脑袋说:“我这是怎么啦?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师长命令谁都不能变更作战位置的,我怎么跳出碉堡来了呢?!”
刘湘安慰他:“连长,你别急,你刚才也是想找个更好的地方还击敌人嘛,并不是有意离开的呀。”
魏如峰说:“不行,我们要趁着敌人立足未稳,把碉堡夺回来!”刘湘有些为难:“可我们只有两个人……”
“就是我一个人,也要去!”魏如峰斩钉截铁地说。
“我服从命令!”刘湘立正道。
“来吧!”魏如峰一挥手,做了个跃进的姿势,便提着枪跳出去。
他们摸到碉堡的后面,俯下了身子,一手提枪,一手握手榴弹,轻轻地走。走到左侧沙包半掩护着的碉堡洞口,伏倒在地,向里面探听。里面敌人叽里咕噜,正在说话。魏连长判断刚才冲过来的日军大部分在里头集中,他就腾出拖枪的手,将手榴弹引线拔出,手一伸,弹就摔了进去,“轰——隆”地一声,浓烟滚出,刘湘也不敢怠慢,挥臂连投进4颗,一连串的爆炸,连地面都震颤了。
魏如峰估计敌人全都完蛋了,就急不可耐地要进去收复碉堡,没想到碉堡外面还有个敌人躲在20多公尺外的一堵破墙下,这边手榴弹一响,那边就举枪瞄准,魏如峰刚提枪站起来,头部就中了一粒开花弹,向后沉重地倒下去,他死前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也没想到说,就告别了人间。
刘湘手里还攥着颗手榴弹,人也跟着魏连长站起来了,他见魏倒下,立刻往碉堡后一闪。静等了5分钟,却不听见响声,他想莫不是敌人抄袭过来了吧?探头看时,有个日军,正在那堵短墙下,伸出一顶帽子和一节枪尖。两人都同时看到对方了,要躲避已来不及,刘湘立即拔开引信,将弹抛过去。
“轰”的一声,又“啪”的一声。
“轰”的一声是刘湘扔去的手榴弹爆炸,“啪”的一声,是敌人打来的枪弹。
刘湘右腿上突然感到一阵撞击和麻木,他无法站立,倒在地上。但他没有丧失知觉,昂头看时,敌人所伏的地方,短墙完全垮了,敌人也粉身碎骨消失了。他这才放心,浑身一松,躺在瓦砾堆上。
血,一点点地从他腿上的伤口淌走,他觉得生命也仿佛游丝般地随着鲜血一点点地被抽出体外。如果现在有人能递过一个急救包,替他止血、包扎、抢救一番,他或许就能够从死亡线上挣脱回来,他知道他要是咬咬牙爬到后方的第2道防线去,弟兄们就会将他送到绷带所,他就会得到那只能挽回生命的急救包,可是他仿佛看到连长在盯着他,那严厉的目光似乎在说,他不能离开阵地,死也要死在阵地上!于是他不想再爬出半步,因为他的战斗岗位就在身下,他不能挪动,这是命令,执行命令是他神圣的职责。
刘湘牺牲了,牺牲在他该牺牲的地方。
12月1日黄昏,北面图书馆的一股日军,带着两门平射炮,向春申墓一个碉堡进扑。日军先把轻重机枪架在正面的巷口上,布置了一道火网,火网后面,平射炮的炮弹穿射过来,形成了一种立体攻势。
这个碉堡,由机关枪第1连连长高长春驻守。他在身边带了6名弟兄,凭着一挺重机枪,把敌人堵在前面无法挪步。
因为春申墓这条路斜对着兴街口第57师师部,所以日军调集了100多人,满布在街巷两边民房的废墟中,作出包围的姿态,企图强占这块战略要地。
在枪炮扫射轰击过后,日军将烧夷弹射到碉堡后的鸡鹅巷,烧起那些残败的民房屋舍,让浓浊的火焰,借了西北风,熏烤碉堡中的。绕到春申墓北边民房里的日军,又把毒气筒丢到碉堡的上风口,毒气散发后,随着烟火全冲向碉堡四周。等毒气稀薄了,正面的日军步兵,就拿了烟幕弹发射器,翻墙越壁,在碉堡的射击视线前布起烟云。这些浓烟滚滚蠕动,堵塞在断墙夹壁之中,凝结不开,在碉堡里望出去,就觉得是一团迷阵,身首不能相见。
日军利用烟幕作掩护,把平射炮推到了碉堡的最近距离,瞄准了轰击。碉堡里的6名弟兄,有的中了毒,四肢抽搐,有的被烧夷弹高度热炙烫伤,丧失了还击能力。高连长也被碉堡落下来的碎石击伤,但他仍能坚持战斗,他先用机枪向敌人呐喊的地方扫射,随后又从碉堡的缺口向外投手榴弹。弹药全部打光后,他一手握着刺刀,监视敌人进来的方向,一手抓着电话筒,大声叫喊:
“报告师长,报告长官,机1连连长高长春,奉命死守春申墓碉堡,与碉堡共存亡,现在职受伤多处,弟兄全部殉国,一厘一毫也没有离开阵地。火焰好大,已烧进了碉堡,职达成任务了,万岁!虎贲万岁!”他洪亮的高呼声还没有喊毕,碉堡里面已是烈火一团,变成一座火的葬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