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持了不到1小时,碉堡上下落了3枚平射炮弹。高子曰说,撤!他有了教训,不等碉堡塌倒,就把机枪、电话机,赶紧移到碉堡后的覆廊里来据守。果然,紧接着碉堡又挨了一颗迫击炮弹,拱顶马上就“轰”的一声倒掉了。
这段覆廊是直线的,日军的平射炮弹射来,大多从两边擦过去。见炮轰的效果不大,日军就用密集冲锋队伍扑过来。高子曰咬着牙,亲自端着机枪,架在覆廊的石架上向敌人扫射。日军士兵在烟雾里张开双臂弓起腰倒下去。冲不上来,日军又改用迫击炮轰击,迫击炮阵就设在永安商会,与同一条街的东端。日军的迫击炮弹如机关枪似的,一弹跟着一弹,打在覆廊上碰得直响。到了上午10点多钟,街两面的七八道障碍物,烧的烧,毁的毁,连高子曰所守的覆廊后面两个弯曲工事,也都轰平了。高子曰怕没有工事掩护,会断了联络,就把机枪移到后面完整的覆廊的第一个弯曲工事继续坚守。退一截,日军进一截,敌人如此步步紧逼,情势极其危急。
跟随高子曰副团长在这正面作战的,约有两个排。他们一半是第1营的老底子,一半是新编拼的杂役兵,他们在街两边的废墟上,利用砖堆墙基、炮弹打的深弹坑,分布了许多据点。自28日下午以来,他们已成了人自为战的局面。虽然每个据点,都只有两三个弟兄,但他们都发挥了最崇高的武德,若是没有命令让他们转移,他们决不会挪动半步,都和阵地同存亡。而且从此可以看出第57师官兵的训练有素,几个据点,由一个班长联络指挥,进退自如,毫不慌张。
配属这两个排坚守的,还有3名通讯兵,由班长王兆和统率着。因为阵地时时都有变动,电话线也就要时时重新装架,高子曰到了西围墙向西的一段时,第1营和第3营的电话,就已经中断,第3营残部这时扼守在城东北角坐楼后街,通到那儿去,要经过几条街巷,高子曰命令王兆和班长赶快向3营方向架线,以便策应这边的战斗。
王班长率了3名通信兵弟兄,立刻前往。他们所要经过的几条街巷,全是没有什么可掩蔽的,而且他们要架电线,爬高爬低,根本也不可能找到什么掩蔽。3个通信兵,一个背了一圈电线,两个拿了斧子叉子,王班长端着一支步枪在前面引路。
他们是和高子曰的步兵防线列成平行线向前走的,每一尺路,都在敌人的射击范围内,但王班长一点畏惧都没有,挨着还没完全倒塌的民房,悄悄地行走,3个弟兄,也大胆地跟随在后,遇到房屋倒塌的废墟,4个人就排成一串,伏在地面爬行。
最前一个弟兄牵着线,后面两个弟兄将线在墙基上的土堆旁一面爬,一面牵顺。可是遇到十字路口,他们就犯难了,因为敌人用机关枪在东面将路口封锁得死死的。这时王班长一声不吭,从一幢倒塌的民宅矮墙下,迅速地逼近敌人火力点,凑近后,他接连投出几颗手榴弹,“轰隆”一声声爆炸,3名弟兄赶快跑过这道街口,随后,王班长才由巷子这边民房,机灵地跳到巷子那边民房里去。
这样他们闯过了两道关口。可接着他们又遇到一排没有倒下的民房,这民房的高墙里,正隐伏了一股日军部队,他们居高临下,俯瞰着面前的一片废墟,并用步枪时不时地点射。王班长鼓起勇气,又伏在前面爬行引路。这废墟上,虽然有高的土堆低的弹坑可以隐蔽,可是骑在高墙上俯视的日军,却能把一切细微的活动,都观察得极其仔细,根本无法瞒过他们的眼睛。王班长带着3名弟兄刚要动作,日军几排机枪子弹扫射过来,3名弟兄竟全部阵亡。
所幸背电线圈的弟兄,负伤爬过了废墟才断气,王班长就接过来,一个人继续前进,牵线架线,侦察敌情,全都自己来完成。到了烈士祠口,距离第3营的碉堡据点,只有大半条巷子的路程了,他终于找到了通信线路的断线头,他就立刻把它们接上,摇通了电话,知道畅通了,才歪在旁边舒了口长气。
王班长的腿上原来被子弹擦破了一块,他没有理会,现在他就腾出工夫,藏到一堵砖墙下,把腿上的伤露出来,将裹腿撕下了一截,将伤口扎住。扎完之后,他正待起身向第3营的指挥所走去,忽然一阵步枪射击声,子弹打得砖石碎墙飞溅起来。他赶紧警惕地卧在地面观察,这里有自东向北两条巷口,都斜对了砖墙,听枪声的发处,好像是两条巷子同时打来的,这两条路走不通了,而回去的那条路,也是无遮无拦的废墟一片,占据民房屋顶的敌人毫不放松地监视着,他想自己八成是已经被日军的渗透部队包围了。
王兆和沉着地考虑,向西的后面,是否有敌人,那不得而知,但重重叠叠的倒塌民房,散得四处都是,路肯定极不好走,也许绕出掩蔽后,就随时要遭遇到高房上敌人的射击,只有刚才自己来的那条路,已经熟悉,而且敌人隔得还比较远,思前虑后,他还是下决心,从原路回去。
他听了会儿枪声,北巷口的敌人还少,他就掉转身来,趴在向东的墙角下,对东边敌人还击了两枪,也不管东边敌人怎样扑过来,立刻奔到向北的墙角,向北巷口抛出一颗手榴弹。这墙只三四尺高,伸头一看,有七八名敌人正向后面躲藏,他接着又丢出一颗手榴弹,向敌人来个追击姿态。好在这墙角是挡住东边巷口的,趁着这两面的敌人都不能夹击他时,王兆和就跳出墙来,面前这段巷子,是敌人的射击死角,正好脱身,他就沿着墙脚向南走,走出六七十公尺,两边倒塌的房子断墙林立,他就藏在巷子里,躲进东边弹坑里放一枪,又爬到西边墙角上放一枪,来回地放,并且节节向后退。
日军不清楚王班长这一路究竟有多少人,不敢追得太紧,这样反倒让他打死了六七个人。王班长退到一堆残破的民房面前,这堆民房还有少数几家是相连的,都在废墟的西面,他想这正是一个脱身的好机会,他就在那些破屋子里向西钻,直钻到高子曰副团长所把守的一线碉堡后面来了,他百米突刺地向阵地这边跑来,边跑边兴奋地挥了挥手臂,表示他胜利地归来了。阵地这边的弟兄也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高子曰副团长探出身子来高兴地望着他,做出了要与他热烈拥抱的姿态。可突然“叭叭叭”几声枪响,奔跑着的王兆和班长举起手臂停住了,他张大嘴想喊什么,没喊出来,他转过身去,带着愤恨和遗憾盯视朝他打冷枪的敌人,缓缓地、缓缓地,他的身躯旋转了一圈,倒下了。
“王班长!”高子曰悲恸地大吼一声。
但王兆和再也不会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