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番外十三

康熙五十七年十二月

朔风猎猎,旌旗蔽日。

胤祥站在人群里,目送着黄罗伞盖下的大将军王威风凛凛的出了城,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回想起当年,当年巡幸江南,泰山封禅,自己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只是如今,拖着一条病腿,只能靠仰望,才能分享到别人施舍下的一点光芒。

生活,是太久太久的黑暗与寂寞,久得甚至连挣扎,也忘记了。

可是她,又为何要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什么站在梦想的终点回望,什么四哥会在康熙六十一年登临大宝,还有我,会是雍正王朝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贤王…

梦话,一定都是梦话!可是为何,自己又是如此笃定的相信着。又或者,还是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自己都提不起怀疑的勇气?

原来,信便是信了,虽千万人吾往矣。

打道回府,拐过熙熙攘攘的王府井大街,朱漆的大门前一片清冷。情不自禁的摇了摇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年太史公的这句话,八岁的时候自己还特地问过法海,可他却是笑而不答。

不过如今,到真真是应情应景了。

“爷回来了。”

是福晋,一身枣红色的缎绣夹袍,领着阖府的奴才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好好的,干嘛非讲这个排场。”淡淡的抬了抬手,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俗话说,礼不可废。爷大小是一家之主,奴婢虽然没什么学问,可这规矩礼数,也是自小学到大的。”雅柔慢慢的站起身来,一番话说的不软不硬。

“说的也是,自己家里都没个规矩,还能指望外人呢?”胤祥自嘲的一笑,迈开大步进了门。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若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东厢房里,弘晈稚嫩的声音夹杂在两个哥哥低沉的语调里,分外的清晰。

雅柔似也被那读书声吸引,怔了怔,忽然挽住了胤祥的胳膊,说:“妾身识字不多,可也知道,这忍…心字头上一把刀啊。”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

“王爷您瞧,这外藩的使节都聚在宫门口了,要谒见大行皇帝的梓宫,这到底是不是跟诸位王公大臣一同举哀啊?”礼部尚书凑在胤祥跟前,小心翼翼的询问着。

自从圣祖皇帝继位,已经太久没有举行过这样庞大的典礼,六十一年了,足以让那些本该记得清清楚楚人们,却偏偏忘记了自己该干些什么。

“这会子,你们是想让皇上给拿个主意?”

“不敢不敢,”礼部尚书腾的跪了下去,“只不过,这个…”

“得了,别这么吞吞吐吐的,叫鸿胪寺官引入,立仪仗南,北乡,三跪九拜。再遣官读文,三祭酒,就成了。”说罢,胤祥不耐的站起身,拂袖出了门口。

紫禁城上的天空,一片阴霾。不远处浓密的乌云翻滚着,低得几乎盖住了太和殿的屋顶。胤祥不自觉地仰了仰头,却仿佛看见一缕淡淡的霞光,正从头顶上的云层中透了出来,不知不觉地,便给那沉暗的云朵镀上了一层金色…

酉时正,怡王府的轿子才出了紫禁城。只是还没到行王府门口,就已看见数十辆的官轿排成弯弯曲曲的长龙,挡住了一半的路。

胤祥轻哼了一声,对着早已迎上前来的王府长史道:“留下名帖,让他们都散了吧。”

王府长史矮着身子低声道:“爷圣明,奴才刚才跟列位大人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们说,一定要等到您回来,跟您说句话呢。”

“皇上才说了要追缴户部的欠款,他们这信儿倒得的快。”胤祥不自觉地提了提嘴角,自顾自地念叨了一句,转而又道,“也好,丑话自然要说在前头。你带他们到书房候着吧,本王一块见。对了,再告诉福晋一声,我晚点过去。”

“喳。”王府长史答应一声,便躬身退开了。

雍正五年八月

“怡王爷万福金安。”

“起来吧。”胤祥半眯着双眼,略有些好奇的瞧了瞧眼前的女子。关了这么多天,乍见了自己,倒是没有一丁点的惧意。

“谢王爷…”那女子站直了身子,一对乌溜溜的眼珠便朝胤祥看了过来,苍白的手指交叠着握在一处,似乎欲言又止。

“你什么也不用说了,跟我走吧。”胤祥淡淡的吩咐了一句,不想在这狭小的囚室里耽搁时间。

刚要迈步,衣襟却被身后的人拽住了,颤抖的声音,从脑后传了过来:“那,那临走之间,您总给个话,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这小蹄子是不是疯了,敢对王爷不敬?”还没等胤祥说话,站在一旁的狱卒已经拉住了她的胳膊,放声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