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皇帝出巡的仪仗终于在五台山的台怀镇停下了脚步。二月份的天气,远处的山顶上还覆盖着冰雪,碧空浮云之下,苍松翠柏,古刹威严,让人的心境也不由得陷入一片纯净的空灵。
午后时分,李德全传旨让我们两个前去见驾。心里倒也不觉得惊讶,皇上特意带了我们两个来,一路上又不相见,定是有话留着到这儿说的,只是不知道这康熙皇帝的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静谧的佛堂里,康熙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而神秘。酱色江绸棉袍的外面,罩着石青色的小毛羊皮褂,一条明黄色的卧龙袋束在腰间。我和兆佳氏刚要跪下行礼,他却把右手伸到背后摆了摆,我冲身旁的兆佳氏吐了吐舌头,便拉着她退到了一边。
“雅柔啊,朕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和老十三大婚已经五年多了?”康熙的声音突然响起。
兆佳氏似乎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问,身子抖了一下,却不假思索的答了出来:“回皇阿玛,是五年零四个月。”
“难为你倒记得清楚,一晃朕的儿子们都长大了,翅膀都硬了,朕也老了。”康熙的声音有些无奈的凄楚,仿佛眼看着光阴在眼前流泻,却无法叫它停息下来。又记起在古北口初遇的时候,他虽是心怀哀伤,但仍会有爽朗的笑声。不像此刻,淡淡的话语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那天你对朕说,无论十三阿哥做了什么,你都甘愿同罪?”康熙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常态。
兆佳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一字一顿的道:“是,无论是什么罪责,奴婢都甘愿与十三爷同领。”
“那若是终生圈禁,你也不后悔?”康熙的语气又重了几分。
“是。”兆佳氏低着头,想也不想就答了出来。
“那若是砍头,你也很愿意陪着他?”康熙竟然耸了耸肩膀,说出来的话几乎是恶狠狠的。
“是!”兆佳氏依旧没有犹豫,只是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听康熙这么一说,我的心里也有些乱了。兀自定了定神,清楚地回忆了一下雍正朝和硕怡亲王的丰功伟绩,终于把嘴边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康熙突然转过身来,意味不明的看了我一眼道:“雅柔啊,朕给十三阿哥的处罚就放在帘子后面了,你自己进去看吧。”
“谢皇阿玛天恩。”兆佳氏重重的磕了一个头,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恭恭敬敬的举过头顶,“这是奴婢亲手抄写的《金刚经》一部,本想到下个月给皇阿玛贺寿之用。今天便呈了上来,谨祝您老人家福寿安康。”
康熙接过经文,顺手放在了茶几上,嘴角却滑过一丝讳莫如深的笑意。佛像前燃着的薰香弥漫在四周,整个屋子里几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兆佳氏的衣裙窸窸窣窣的挪动。
难怪一路上她都想办法挤出时间抄写,原来是为了皇上下个月十八日的寿诞。其实这份心思,虽是孝道,但说穿了还不是为了胤祥?再加上刚才的那两个“是”字,他对十三的这份情意,还真是…
“啊!”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惊呼,我下意识的便想奔了过去,却被康熙叫住了。他跨前一部挡在我的面前,一双眼睛直到看到我的心里:“怎么,你还担心朕会害了朕的儿媳不成?”
“奴婢不敢!”面对他压迫的眼神,我只好停住了脚步。
“不敢就好,朕还以为你什么都干得出来呢!”康熙的语气虽言严厉,但脸上的神情却不像生气的样子,“你过来,陪朕走走。”
我讪讪的答应了一声,跟随着康熙,出了屋门。
缓缓地登上108级陡峭的石阶,位于灵鹫峰上的菩萨顶就近在眼前了。“灵峰胜境”的牌匾巍然伫立,正殿屋顶的黄色琉璃瓦也给肃穆的佛堂增添了几分皇家的雍容。大雄宝殿正门两侧一付对联:“灵鹫鹫灵灵鹫灵”、“真容容真真容真”,工尺相对,珠联璧合,仿佛隐喻了原来的寺名“真容院”。心下不禁有些动容,人说佛学处处是禅机,看来若要参悟这其中的奥秘,的确是不太容易。
“丫头,杜楞郡王临走的时候,脸色很是难看。那话虽然没说出来,但心里的意思朕也是明白的。你呢,是不是也怨朕太狠心了?”
没想到康熙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我急忙跪下道:“奴婢不敢。皇上处置十三阿哥循的是国法,奴婢为十三阿哥求情,只是为了格格与十三爷的手足之情。又怎敢因此而怨恨皇上?”
“这倒还像句话。”康熙轻哼了一声,眼光掠过汉白玉的四棱柱碑,接着又问道,“丫头,平日里你可礼佛?”
我不知道他话中的用意,只得摆出一幅毕恭毕敬的样子的答道:“这礼佛本是人生一大乐事,但奴婢愚钝,始终无缘参透佛法。”
“哦,那你说说心障所在,看朕能不能点化你一下?”康熙俨然一副好为人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