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泪芦花衣(强烈推荐一阅!)
苏秀是清道光年间的苏北涟水人。十九岁那年,苏秀的丈夫病死,她带着两岁多的儿子改嫁给临村刚死了老婆的赵桔。这赵桔也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叫赵大宝,苏秀便将自己带来的儿子改名赵小宝。半年后,头脑活络的赵桔将家中的二亩棉花田典了几两银子,便告别苏秀,到汉口去做小生意。谁知这一去,竟整整四年音讯全无。
这一年,苏北大旱,田里的棉花枯成了烧火柴,靠纺纱织布度日的苏秀一下断了生活来源,一点积蓄也花费干净。两个已七岁的儿子,正是要吃要喝的时候,而远征外地的丈夫却久无消息,苏秀暗叹自己命苦,不由悲从中来,心酸不已。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这年的冬天也异常寒冷,尺把长的冰柱子挂在屋檐,地上也结满了冰花。苏秀见两个儿子冻得小脸铁青,浑身发抖,想为两个孩子做套棉衣,可翻箱倒柜也只找出纺纱时剩下的几两棉花。她狠狠心,将自己身上穿的旧棉袄拆了替孩子改成棉袄。大宝的棉袄做好后,剩下的一点棉花却不够为小宝做一件棉背心。苏秀正为难间,忽然发现脚上穿的芦花靴。心里一动,想芦花既然可以做鞋御寒,也许芦花也可以做棉絮。于是,她采了一大堆芦花,掺上那一点棉花为小宝和自己各做了一件芦花衣。没想到,这芦花衣看上去暖和却不保温,穿在身上,西北风直往身上钻,人冻得直打哆嗦。
年关渐进,苏秀正为无法过年而暗自伤心。这一天,她嘱咐两个儿子守在家中,自己出门去找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当她傍晚用挣来的几个铜板换了一点米面回到家时,却见家里只有小宝在家,大宝却不见了。一问小宝,才知道今天下午家里来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将大宝抱走了。苏秀惊喜不已地想:莫非丈夫回来了?丈夫几年未回,思乡心切,也许是抱着儿子串门去了。想到这儿,她带着小宝焦急地左临右舍去寻找。
在村长家,她果真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丈夫赵桔。几年未见,赵桔身上穿的比以前光鲜多了,行动举止,说话的腔调都带着浓浓的客乡味。苏秀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没想到,那赵桔的眼光只是冷冷地扫了苏秀一眼,面无表情,好似看一个陌生人。而赵桔怀中的大宝一见苏秀,嘴里叫着娘,就向苏秀扑来,谁知被赵桔一把拉住。赵桔眼睛一瞪,怒斥道:“谁是你的娘?你的娘早死了!”
此言一出,苏秀立刻惊了呆了。她不明白丈夫为何出此恶言,莫非他在外有了钱变心了?想到此,眼泪不由滚滚而落。
“哼,最毒晚娘心,老话讲的一点不错。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咱井水不犯河水,我带着大宝走。”赵桔狠声毒气对苏秀说。
“什么?你一走几年,将孩子丢给我一人,我风里来,雨里去,含辛茹苦将你的儿子拉扯大。你今朝回来,笑脸没看到一个,好话未听到一句,莫非你在外头另有女人了?我苏秀也不是软柿子任你捏任你欺,今朝你对着乡里乡亲的面将话讲讲清楚!”苏秀一边哭一边数落说,大宝和小宝一见娘哭,都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你自己干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哪用得着我讲!大宝,走,爹带你去汉口。”赵桔厌恶地一推苏秀,拉着大宝向门走去。大宝哪里肯走,哭叫着拉着苏秀不放,母子三人立时哭成一团。赵桔见状,狠狠心,在苏秀面前丢下一锭银子,抱起哭着的孩子向村口码头走去。谁知在夜色昏暗中,他误将小宝当作了自己的儿子大宝。
原来,赵桔今天兴冲冲返乡回家,推开院门,没见到苏秀,却见两个孩子蜷缩在墙角晒太阳。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儿子大宝身上时,只见大宝身穿又薄又旧的破棉袄,而苏秀的儿子小宝却穿着鼓鼓囊囊的棉袄。赵桔满腔的欢喜立刻换成了愤怒。他一把抱起大宝回身就走。不料刚出门,却被村长看见,拉到家中叙旧。
苏秀一屁股坐在地上,喊天呼地地大哭一场。等她哭罢,才发觉小宝被赵桔抱走了,她急忙带着大宝追到码头,可哪里还有赵桔和小宝的影子?
苏秀拉着大宝度日如年。好在苏秀会一手刺绣,绣出的花鸟鱼虫活灵活现。这一手艺被村里钱员外看到。便请她到他家给他女儿绣嫁妆。钱员外家大业大,不但有良田百顷,城里还有当铺。他在家中开了学馆,请了个老先生在家教他四个儿子三个女儿读书。别看钱员外五十开外年纪,却人老心不老,他不但有两个小妾,城里还有外室。当苏秀一进钱家,他就被苏秀那清秀的面容,娇好的身材吸引。若非两个小妾盯得紧,他恨不得立刻将苏秀搂在怀中。
这一日,钱员外到举馆看先生教书,忽见窗口站着个小孩正聚精会神地听讲,嘴里也念念有声。他走近一看,才知是苏秀带来的儿子大宝。钱员外念头一转,便走过去,慈爱地摸了摸大宝的头,笑眯眯地问大宝想不想念书。大宝点点头,钱员外说,去问问你娘,如果她同意你念书,今晚叫你娘到书房来和我说。
大宝听了非常高兴,连忙跑到绣房跟苏秀吵着闹着要念书。自从小宝被赵桔带走后,苏秀一颗心都用在了大宝身上。她看大宝长得清清秀秀,人又聪敏。如果让他念书,说不定将来能得个功名,有了一官半职,自己也有个依靠。可一想到念书需要钱,自己一年忙到头也赚不来这笔学费,自己又如何供他上学?想到此,苏秀深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娘,钱老爷说,如果你同意,晚上就到他书房去讲一声。娘,你去讲嘛,你去讲嘛。”大宝的声声哀求打动了苏秀的心,她想就算自己在钱家白做一年,这点工钱就顶大宝的学费吧。
晚上,苏秀来到书房,对钱员外说了工钱顶学费的事。没想到钱员外不但一口答应,而且还拿出了三两银子说是预支的工钱。苏秀连忙推辞。钱员外一双色眼盯着苏秀,不由分说一把搂住苏秀。苏秀由惊又羞,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钱员外对苏秀说,只要依了他,这钱家就是苏秀的避风港,大宝的学费也全部由钱家负担,说完一口吹灭了油灯。
日子一天天流水般过去,转眼间,已是两年。虽然钱员外时时纠缠苏秀,但苏秀为了大宝,只能敲落牙齿肚里咽。这一天,苏秀绣完一对鸳鸯枕,头昏眼花回到住的侧厢屋,刚刚坐下,放了学的大宝口里叫着娘,兴冲冲地跑进了家。
“娘,今天先生表扬我,说我作文写得好。娘,你看,这是我写的作文,先生在上面批了话。”大宝边说边将手中的一张纸送给苏秀。“娘是花眼睛,你给娘念念。”大宝将作文念了一遍,苏秀赞叹不已。她抚摸着大宝的头,叹了口气说,要是小宝也念书就好了。
“娘,你想小宝弟弟了吗?等我念完书,做了官,我一定将弟弟给娘找回来。”大宝偎在苏秀怀中说。
“好好读书,但愿娘的这番苦心没有白费啊。”苏秀看着孩子的眼睛,幽幽地说。
然而,半年后的一天,钱家却出了一桩怪事,钱员外的三姨太丢失了一只金镯,而这只金镯却在苏秀的包袱中找到了。面对目瞪口呆的苏秀。三姨太又是哭又是骂,连带着骂钱员外是老糊涂,找了个狐狸精似的贼骨头,一个不要脸的低贱下人,竟将自己当作大奶奶,死皮赖脸赖在钱家,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苏秀有口难辩,羞愤难言。一把捡起大宝,拿起自己的替换衣服跨出了钱家大门。她刚出门,大门便在她身后“砰”地关紧了。
“娘,咱们到哪里去?我要读书,我要读书!”大宝拉着苏秀的衣服连声哭喊。
是啊,到哪里去?丈夫远在汉口,上次怒冲冲一别,夫妻之间连正经话都没说上一句,而且他在汉口的具体位置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去寻找?苏秀想一路,哭一路,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不是苏姐吗,你哭哭啼啼要到哪里去?”一个老妇拦住苏秀的去路,关切地问。
苏秀认出这个老妇是街上卖胭脂花粉丝线的林妈,她曾到钱员外家卖过针头线脑。苏秀叫了声“林妈妈”便哭着说不出话来了。
林妈妈眼珠骨碌碌一转,心中明白了几分。她拉着苏秀的手说:“哎呦,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河,爬不过的山。走,先到老身家中坐坐,有啥伤心事对老身讲讲。”边说边拉着苏秀和大宝就走。
林妈的家在大街西首,家里只有半瞎的老伴。这林妈曾是窑子出身,如今年纪大了,便出了烟花院。她平日走东家,串西家,卖胭脂花粉是假,帮那风流男女拉皮条是真。今年她到当年自己生活的绮春院走动时,老鸨托她物色一位浆洗的佣人。那老鸨特别嘱咐,人要干净清爽,还要有几分姿色,年纪不能超过三十岁。林妈不解地问,找个佣人还要这么讲究做啥?老鸨撇撇嘴说,我这里的女人哪个不是十分好看?再说,如果客人多的时候,小姐不够,她也可以顶顶缺嘛。有的男人对雏儿不感兴趣,却偏偏喜欢那成熟的女人呢。林妈领命而行,正巧碰上被钱家赶出门的苏秀。她见苏秀脸盘长得好看,鼻子眼睛长得秀气,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要貌有貌,要身材有身材,年龄也二十六七岁,正符合老鸨的要求,便内心一动,上前热心地将苏秀拉回家。
苏秀不知是计,跟着走进林妈家,林妈又是饭又是菜地热心款待,令苏秀感激不已。她将自己在钱家的遭遇说了一遍,林妈听后,同情地问苏秀今后的打算。苏秀犹豫着说想带孩子去汉口找丈夫,问问当年丈夫为什么绝情而去。林妈听后却摇着头问:“从苏北到汉口千里迢迢,你孤儿寡母如何去得?再说现在兵荒马乱,遇上强人出没,如有个好歹,你和孩子可是自寻死路。我见你这儿子聪明伶俐,不如在此找份活,挣点银子,将孩子送入私塾去读书,将来博个功名,你就老来有靠,也就苦出头了,不比你去汉口强百倍?再说,就算你去汉口找到了丈夫,这么多年,他也可能重新找了女人,生了孩子,你见了,心里还不难过死?”
林妈的话说活了苏绣的心。她想一想,又叹了口气说:“我们娘俩现在一无所有,如何敢烦劳林妈?”林妈见时机一到,便说:“客气啥?人哪,一辈子谁没个难事?我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放心住下好了。”“谢谢林妈妈。还要林妈妈费心帮忙找个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活。”“放心,包在老身身上。”林妈拍着胸脯,眉开眼笑地说。
一连几日,林妈故意一早出门,傍晚回家,每次回来都捶着腿对苏秀叹气说自己又是白跑一趟。苏秀觉得过意不去,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急得冒火。到了第七天傍晚,林妈笑嘻嘻地回来,对苏秀说活找到了,是帮一个大户人家做洗衣工,工钱也不低,每月有二两银子,只是么……林妈说到这里,故意说话吞吞吐吐吊苏秀胃口。
苏秀着急地问:“只是什么?”林妈叹了口气说:“现在活计难找,我出门一连跑了七天,才帮你找到这份活,看在每月二两银子的份上,老身做主,帮你答应了下来,只是你要去的这户人家名声不太好,怕你不愿意,这倒让我为难。”苏秀只想早点干活,哪里会想那么多?她连忙说:“我靠力气吃饭挣钱,别人家的名声好不好与我有何关系?”“对,对!荷花出污泥而不染,浑水里还洗白萝卜呢,有你这句话,老身就放心了。”林妈说完,从身上摸出一两银子递给苏秀。“喏,这是那家主人预支的工钱,你可以先送你家孩子去上学。”
第二天,苏秀由林妈陪着到了绮春院。一进门,苏秀就发觉上当了。可自己已答应下来,怎好意思反悔?好在洗衣房在后院,环境还算清静,苏秀便安下心来干活。为了怕让大宝知道自己在妓院做活,苏秀便和林妈讲好瞒着大宝。
苏秀在后院洗洗涮涮,轻易不到前院去。这天傍晚,老鸨笑盈盈来到后院,对苏秀说:“今夜有个客人要来吃花酒,前院负责送酒菜的徐妈临时有事回去,晚上你去替她一回。”苏秀不知是计便痛快地答应下来。
吃花酒的是一个京城来的客商,五十多岁,长得一副官相,一双眼睛不时盯着上酒上菜殷勤招待的苏秀。花酒吃到半夜方结束,苏秀收拾完碗筷,便要回到林妈家休息。这时候,老鸨端了一杯酒走了过来,对苏秀说:“客人夸你伺候周到,特意敬你一杯。”苏秀忙说不会喝酒。老鸨不高兴地说:“如果扫了客人的兴,这店就没有回头客了,为了本店今后生意,就算是我敬你的,你该喝了吧?”苏秀听后,觉得老鸨和客人都得罪不起,便接过酒一口喝下,然后,笑着告辞而去。可她还没走出绮春院的门,就觉得头昏脑涨,四肢疲软,迷迷糊糊中一头跌坐在门口。
第二天早上苏秀醒来,惊讶地发现自己睡在一张雕花大床上,旁边还睡着一个胖大汉。她情急之下,猛地起身,才发觉自己一丝不挂。她定睛打量那个胖大汉,原来是昨夜那个请吃花酒的客商。苏秀知道中了老鸨的计,顿时大脑一片空白,呆了,傻了。
“苏姑娘,苏姑娘,这是那位客人给你的十两银子,你收好。”不知什么时候,老鸨走了进来,将银子往苏秀手中一塞,兴奋地说。
“不——”苏秀扔掉银子,大叫一声,伏地痛苦起来。老鸨见多了这种事情,也不劝阻,待苏秀哭够了,才说:“现在这世上人们是笑贫不笑娼。你陪客人睡一夜,就值你半年的工钱,这种地方,你想清白也清白不了。万事开头难,有了这第一回,下面的事就好办了。这里的小姐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你也不要想不开,听说你在钱员外家也不是光绣绣衣服枕头吧?”这句话击中了苏秀要害,苏秀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