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斯说,苏联信仰的特点是,它和基督教一样对普通人抱持一种赞赏态度。但是,跟基督教形成对照的是,在它里头有某种东西:
……可能在一种变化了的形式和一种新的背景里对未来的真实宗教贡献点什么,如果有任何真实宗教的话——列宁主义之为非超自然[137],是绝对的、挑衅的,其感情和伦理的本质集中在个人和共同体对金钱之爱的态度上。
不难看出这些段落会怎样赢得维特根斯坦的赞同;也不难看出,凯恩斯描述的信仰会怎样赢得维特根斯坦的尊重,并可能赢得他的效忠。凯恩斯的书写于对苏联的一次简短访问之后,这本书与罗素的《布尔什维克的实践和理论》形成了尖锐对照;那是1920年罗素自己访问苏联后出版的。罗素的书只表达了对苏联政权的憎恨。他也用到了基督教的类比,但恰是用这个类比表达他的轻蔑:
若和我一样相信自由的理智是人类进步的首要引擎,那么只能在根本上反对布尔什维克主义——和反对罗马教会一样多。激励着共产主义的希望,大体上和《山中布道》[138]灌输的希望一样可敬;但那些希望被狂热地抱持着,具有造成同样多危害的同样可能。
维特根斯坦自己对苏联的兴趣要追溯到罗素的书出版后不久——几乎就像是,他认为,如果罗素这么恨它,那么它那里就必定有好东西。1922年(那时他写信对保尔·伊格尔曼谈“我们讨论逃去俄国的可能性”)以来,维特根斯坦就是一个——用凯恩斯的话讲——“在苏联那里寻觅好东西”的人;到苏联生活和工作的念头持续吸引着他,直到1937年,那时的政治局势令他不可能再如此。
虽然凯恩斯声明自己不是个信仰者,但我认为,当他说苏联马克思主义是一种被热情抱持的宗教态度[对待(例如)普通人的价值和邪恶的金钱之爱的态度],而非超自然的信仰时,就为“维特根斯坦希望在苏联找到什么”这个问题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
维特根斯坦曾对凯恩斯说,库德曼街房子预计将在1927年11月完工;由于我们已解释过的原因,这一估计太过乐观,毫无希望实现;一年以后他才能考虑计议中的英格兰之行。
同时,他有机会亲身见识一次拉姆塞为之如此不安的“布尔什维克威胁”。1928年3月,布劳威尔到维也纳作一次题为“数学、科学和语言”的讲座;维特根斯坦出席了,同去的还有魏斯曼和费格尔。讲座后三人在咖啡馆里坐了几小时,费格尔记录:
……目睹那晚降临在维特根斯坦身上的变化,是令人陶醉的……他变得极健谈,开始勾勒一些想法,而那些想法是他后期写作的肇始……那一晚标志着维特根斯坦恢复了强烈的哲学兴趣和行动。
若有人根据费格尔的记录得出,维特根斯坦经历了一次对布劳威尔直觉主义的突然皈依,那他就错了——尽管听布劳威尔演讲对维特根斯坦无疑是个极大的刺激,也很可能种下了一颗在此后岁月里逐渐生长的种子。在维特根斯坦的早期工作里,没有他知晓布劳威尔的想法的任何证据;拉姆塞在1925年的论文里对布劳威尔的提及很可能是维特根斯坦第一次听说此人。但1929年以后,他的确猛地谈起布劳威尔来了——结果,受邀概述维特根斯坦1930年的工作时,罗素察觉到一种他显然认为不太健康的影响:
……他对于无限写了许多话,这些话始终有变成布劳威尔的说法的危险;每当这一危险变得明显时,就必须骤然刹住。
然而,讲座后维特根斯坦的兴奋里包含的对布劳威尔的赞同,很可能跟对布劳威尔的不赞同一样多。讲座里有许多与维特根斯坦自己的观点——既有他早期工作中的观点,也有他后期工作中的观点——相抵触的东西。特别是,构成直觉主义之哲学基础的康德式的“基本数学直觉”观念是维特根斯坦一生从未对之有过一丝同情的东西。事实上,真要说什么的话,那也是他对之的反对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增强——直到1939年他在数学基础讲座里直截了当地告诉听众:“直觉主义全是瞎说——全部。”
不过,布劳威尔的态度里的某些元素可能与维特根斯坦自己的态度产生了共鸣,尤其是布劳威尔不同意罗素和拉姆塞提出的观点。这比罗素指出的那个具体之点——维特根斯坦像是接受了布劳威尔对“无限延伸序列”这个观念的拒斥——更为深刻,并且,构成了一种与罗素和拉姆塞的“布尔乔亚”心智有着根本分歧的哲学态度。在一个一般性的层面上,可以说布劳威尔的哲学立场属于大陆反理性主义思想传统;(例如)叔本华在此传统之列,维特根斯坦则对这传统——卡尔纳普曾吃惊地发现——抱有极大的同情。(这一时期维特根斯坦曾针对石里克的批评为叔本华辩护,卡尔纳普吃了一惊。)如同罗素和拉姆塞,维也纳小组立足于一个跟这一反理性主义传统毫不相干的立场。
更具体地,在布劳威尔对罗素的逻辑主义的异议里,有某些元素可能激起了维特根斯坦的同情之声。布劳威尔拒绝这一想法:数学能够或需要奠基在逻辑之上。他进一步拒绝这一观念:一致性证明对数学是至关紧要的。他也拒绝通常理解的数学“客观性”——例如,布劳威尔认为,没有独立于心的、等数学家去发现的数学现实。在布劳威尔看来,数学家不是发现者而是创造者:数学不是一组事实,而是一种人心的构造。
维特根斯坦赞同这一切;可以把他的后期工作视作这些思想的一种进展:进展到一个带他远离《逻辑哲学论》之逻辑原子主义的领域。即便这一进展并未把他带得离直觉主义更近,但也许一般性地和在细节上帮着澄清了他的许多异议——对罗素和拉姆塞提出的处理数学之逻辑进路的异议;这一进路曾指引过——即便不曾支配过——他在《逻辑哲学论》里阐述的观点。
布劳威尔的讲座也许并未令维特根斯坦信服《逻辑哲学论》错了,但也许使他相信他的书终究不是这一主题上的最后陈词。确实还能说更多。
这样,1928年秋天——房子完工了,他的心思又转向英格兰之行——他终于能考虑再做哲学工作。这一意向在他写给凯恩斯的信里并不明显。11月他把房子的照片寄给凯恩斯——“柯布西耶风格的[139]”,凯恩斯不准确地对妻子莉迪亚·洛普科娃描述——宣布自己12月份前往英格兰的愿望,暗示要作一次短暂的度假式的拜访。他“想和我在这儿一起过大约两星期”,凯恩斯写道,“我足够强大吗?也许,如果我从现在到那时一直不工作,我就能做到。”
结果,因为生病12月份维特根斯坦一直留在维也纳;而1月初他终于能去英格兰时,不是去刘易斯度假(凯恩斯发现这一点时似乎不太吃惊),也不是去找扫大街的工作,而是回剑桥和拉姆塞一起做哲学。
[108]“印不出的真理”,theunprintabletruth,指《逻辑哲学论》出版的难产,戏仿了《逻辑哲学论》里的一个思想:不可说的真理(unsayabletruth)。——译者注
[109]他在这寓所住了几乎不超过一个月,但是,在作家威廉姆斯·沃伦·巴特利三世提出了某些主张后,他在那儿的日子已成了一个争论激烈的话题。见第581—586页。——原注
[110]“美术局”,fineartsoffice,鲁斯提议创立这么一个政府部门。——译者注
[111]“观念”,译自idea。此段同。——译者注
[112]克兰普斯,krampus,在奥地利的一种传说里,克兰普斯和圣诞老人一同出现,圣诞老人送礼物,克兰普斯则惩罚做了坏事的孩子。——译者注
[113]至少索格伦家和维特根斯坦家的一些人是这么认为的,两家人(见布莱恩·麦克吉尼斯,前引书,285页)此后刻意不邀请米玛和维特根斯坦去同一场合。——原注
[114]巴特利的书出版以来,人们开始理所当然地把这些自责解释成跟所谓“普拉特事件”有某种关系。然而,就算有什么联系,伊格尔曼自己并没意识到。维特根斯坦死后,他写的一则日记谈到,他经常被问及维特根斯坦的同性恋问题,但他一点也说不了——他和维特根斯坦没讨论过这种事。——原注
[115]übersicht,维特根斯坦后期著作中的一个重要概念。此处虽不是维特根斯坦说的话,但仍统一依陈嘉映教授的译法译作“综观”。——译者注
[116]“参事长”,hofratdirektor,一种行政部门的领导,具体不详。——译者注
[117]罗斯金(johnruskin,1819—1900),英国艺术评论家、社会思想家。——译者注
[118]这还跟巴特利引的一个梦(从哪儿引的我们不得而知)有关,他说维特根斯坦“可能在1920年12月初”做了这个梦。梦如下:
我是一个牧师。我房子的前厅有一个圣坛;一截楼梯通向圣坛右边。那是个铺着红地毯的大楼梯,很像林荫街的楼梯。圣坛脚下是东方地毯,地毯盖住了圣坛的一部分。某些其他的宗教物品和标志放在圣坛上面和旁边。其中有一支贵金属杖。
但一个贼出现了。贼从左边进来,偷走了杖。这就得报警,警察局派来一个代表,他要求描述那根杖。例如,是用哪种金属做的?我说不出来;我甚至说不出它是银的还是金的。警官怀疑根本没有那根杖。接着我开始检查圣坛的其他部分和配件,并注意到那地毯是个祷告垫。我的眼睛开始专注于垫子的边沿。边沿的颜色比中间漂亮的部分淡。以一种古怪的方式,它看上去褪色了。不过它还是坚固的。
巴特利书里的这一部分,最强烈地暗示他得到了一部维特根斯坦的手稿。巴特利不只是引用这个梦,仿佛这是维特根斯坦本人讲述的;他还给出了维特根斯坦和“某个别的参与者,可能是亨泽尔”提出的对这梦的解释。此外,不像“普拉特事件”,巴特利的资料——梦的内容、时间,甚至亨泽尔和维特根斯坦给出的解释——与其他来源的资料契合得挺合理。巴特利甚至给出了维特根斯坦对亨泽尔解释的反应(亨泽尔把梦中的符号联系到来自《旧约》的形象):
维特根斯坦很困惑:若把这种解释加在梦上,它还是他的梦吗?
这反应也是合理的。据巴特利说,维特根斯坦自己倾向于用炼金术解释这个梦。那杖同时是一个生殖器符号(他的“低等自我”)和一个炼金术炼化的符号(低等金属化为金或银);怀疑的警察象征了他无法使自己的良心相信这种炼化。
因此,若允许我们把维特根斯坦写给伊格尔曼的信、亨泽尔的回忆和巴特利引的梦结合起来,就得到了一个对他性情状态之深刻变化的可信说明,这一变化在1921年圣诞节假期期间是明显的。他不能说服自己:他如此渴望的自身转变是实际能发生的;所以他拒绝听从那个召唤的声音——他觉得那是要他当牧师的召唤。这拒绝只能由一种“根本缺陷”解释,否则那渴望的转变当然是可能的。他确实是低等金属;他不得不仍困在地面上。——原注
[119]“柯甘·保罗”,keganpaul,英国的一家出版社。——译者注
[120]“谢费尔竖线”,即“|”,等价于合取的否定。——译者注
[121]“logico-philosophicaltreatise”,这里保留英文,大意是“逻辑-哲学的论文”。——译者注
[122]philosophicallogic,哲学的逻辑。——译者注
[123]tractatustheologico-politicus,《神学政治论》。——译者注
[124]tractatuslogico-philosophicus,《逻辑哲学论》。——译者注
[125]sieheergänzungnr.72,德文,即“见增补第72条”——译者注
[126]“罗”,即罗素,原文“r”。——译者注
[127]“言辞之神启”,verbalinspiration,宗教上的说法,大意指浸润到《圣经》每个词上的神的启示。——译者注
[128]“还原公理”,axiomofreducibility,也译作可规约化公理。——译者注
[129]儿子汤米,指托马斯。——译者注
[130]wo意为“哪里”;was意为“什么”;das是中性单数定冠词,dass意为“因为”;ihn是阳性第三人称单数第四格,ihm是阳性第三人称单数第三格。——译者注
[131]einemehrmonatlichearbeit和einearbeitvonvielemonaten的意思差不多,很难说前者有什么错误,也许较不正式。——译者注
[132]“非人”,inhumanbeing。这里有一点文字游戏,humanbeing和inhumanbeing相对照。——译者注
[133]最后,1934年伊格尔曼离开欧洲去了特拉维夫,在那儿住到1963年去世(1948年后是以色列公民)。维特根斯坦加入他的想法再没被提到过。——原注
[134]“p.”,信的原文如此,本书作者蒙克推想这是“w.y.p.”之误,即“withyourpermission(若你允许的话)”。——译者注
[135]“大崩盘”,指1929年经济危机。——译者注
[136]“原初生命和野性生命”,译自primordiallife和wildlife。——译者注
[137]“非超自然”,non-supernatural。——译者注
[138]《山中布道》,ithe/iisermon/iion/iithe/iimount/i,一种耶稣的道德教训集。——译者注
[139]“柯布西耶风格”,柯布西耶(lecorbusier,1887—1965),法国著名建筑师。——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