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曼彻斯特

1908年春,19岁的维特根斯坦——压抑着自己对哲学问题日益增长的关切——来到曼彻斯特从事航空学研究。看来,他的打算是建造自己设计的飞机,最终让它飞上天。

那是航空学的草创时期,这一课题正捏在美国和欧洲各国的一群群互相较劲的业余爱好者、狂热分子和怪人手里。奥维尔·莱特和威尔伯·莱特尚未以整整两个半小时的飞行惊动世人。尽管尚无实质性的成果,媒体和公众对此课题亦抱着消遣和嘲笑的态度,但科学家和政府都意识到这一研究的潜在价值。在这个领域中,成功的发明能带来可观的回报,无疑维特根斯坦的父亲完全支持他的计划。

维特根斯坦的研究始于设计和制作风筝的实验。为此目的他到风筝飞行高空站工作,那是临近格罗瑟普的一个气象观测中心,那里的观测是用搭载各种仪器的箱式风筝进行的。中心由新近退休的物理学教授阿瑟·舒斯特尔建立,阿瑟仍延续着对这项工作的积极兴趣。中心主管是曼彻斯特的气象学讲师佩特佛尔,此人渐渐对航空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成了这一课题的主要权威之一。

在观测站工作时维特根斯坦住在格劳斯旅馆,这是德比郡沼地的一家孤零零的路边旅馆。5月17日,他从这儿写信给赫尔米勒,描述了自己的工作条件,他为格劳斯旅馆的茕茕孑立而兴高采烈,但也抱怨下不停的雨,以及乡村的食物和卫生设施:“我正在适应这里,有少许麻烦,但已经开始喜欢这里了。”

他说,他的工作“是我能期望的最愉快的了”:

我得给观测站准备风筝——以前都是到外头定购的——通过试验和纠错来搞清它们的最佳设计;所需的材料由观测站为我采购。当然,一开始我得帮着观测,熟悉对这种风筝都有什么要求。不过,前天我得知可以开始独立实验了……昨天我开始制作我的第一只风筝了,希望下周内能弄好它。

他接着描述自己的身体和情感的孤独,对一个亲密伙伴的深深渴望。在旅馆里他是唯一的住客,除了“某个里默先生,搞气象观测的”;在观测站,只有星期天佩特佛尔带着一些学生过来时,他才有伴:

因为是如此的隔绝,我自然格外强烈地想要一个朋友,星期天学生们过来时,我总在想会不会是他们中的一个。

他太过沉默寡言,没法打入学生里去,但写过这封信后,很快一个朋友自己来了。比他大四岁的工程师威廉·埃克尔斯到观测站指导气象学研究。埃克尔斯到了格劳斯旅馆,走进公共客厅,看见了维特根斯坦,还有维特根斯坦周围散落在桌上和地上的书和纸。想走动却不碰到它们是不可能的,于是他立刻动手收拾起来——对此维特根斯坦很是高兴和感激。两人很快成了好朋友,而且一直维持着——期间也有中断——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

1908年秋天,维特根斯坦注册为曼彻斯特大学工程系的研究生。那时曼彻斯特的研究生很少,对他们的安排有点儿随意。没有设置正式的课程,也没有指导研究的导师。学校并不认为维特根斯坦是为获得学位而工作,而是认为他将从事自己的研究,大学的实验设施可供他使用,要是引起了教授们的关注,他需要的话亦可加以利用。

有一位教授是数学家霍勒斯·兰姆,他主持一个研究生的研讨班,学生在班上提出问题,由他给出意见。看来维特根斯坦对这一安排加以利用了。在十月份写给赫尔米勒的一封信里,他描述了跟兰姆的一次谈话,他说兰姆:

……将试着解我碰到的、拿给他看的一些方程。他说他不确定它们用今日的方法是否可解,于是我急切地等着他的尝试结果。

他对解决这问题的兴趣显然并未限于航空学的应用。他对纯数学生出了兴趣,开始听李特尔伍德的数学分析理论课;每周有一个晚上,他还跟另两个研究生一起讨论数学问题。这些讨论引得他去思考为数学提供逻辑基础的问题,一个同学向维特根斯坦介绍了伯特兰·罗素论此题目的著作,即五年前出版的《数学原则》[23]。

阅读罗素的著作,后来证明是维特根斯坦生命中的一个决定性事件。虽然随后两年继续航空学的研究,但他越来越着迷于罗素讨论的问题,工程工作做得越来越无兴味。他已找到了一个能令他全神贯注的题目,就像哥哥汉斯弹钢琴时那样专注;在这个题目中,他可以指望自己作出不只值得去作的贡献,而且作出伟大的贡献。

《数学原则》的中心论题是:跟康德和其他多数哲学家的观点相反,能够从少量基本的、逻辑的原则导出全部纯数学。换句话说,数学和逻辑是同一回事。罗素的意图是为此提供一个严格的数学证明;他的做法是,实际作出从少数平凡自明的公理出发证明数学分析的一切定理所需的所有推导。他说这是此书第二卷的工作。实际上,此书演变成了三卷本巨著《数学原理》。而他在这“第一卷”中奠定了这一无畏事业的哲学基础,主要是反对当时影响广泛的康德的观点——数学和逻辑很不一样,其基础是“表象的结构”[24],是我们对空间和时间的基本“直觉”。对罗素来说,这一问题的重要性在于这两种观点间的差别:一种观点认为数学是一套确定的、客观的知识,另一种认为数学根本上是人类心灵的主体建构。

直到《数学原则》付印后罗素才注意到,在自己的事业的主要方向上德国数学家戈特洛布·弗雷格已先行了一步;弗雷格在《算术基本法则》[25]中(其第一卷出版于1893年)试图完成的正是罗素为自己设定的任务。罗素迅速研习了弗雷格的书,并在自己书里添上一篇赞扬《算术基本法则》的文章“弗雷格的逻辑和算术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