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永龄忽然对着苏洵一揖。

苏洵急忙站起,伸手扶住他的身子,道:“丞相何须如此?”言语之间却是一阵眩晕,手心湿冷。

顾永龄道:“顾某替八亲王叩谢苏大人。”

苏洵笑了笑,“苏某所为不过尽职而已,丞相务须如此多礼。”

话毕,顾永龄起身,道:“皇位之争越发不可收拾,如今想要全身而退,已是奢望。”他转身看着杜槿,“杜大人有何高见?”

杜槿神色复杂地看着苏洵,问道:“大人今日如此做,不是终使睿王爷得益么?”

苏洵目关清冷,不语。

杜槿笑道:“杜某先谢过苏大人。八王爷一事,杜某自会追究到底!”他笑着与众人互换眼神,最后说道,“顾丞相,宗尚书,韩大人,秦将军,杜某……凡睿王爷手下及八亲王幕中众人,决不会就此事善罢甘休!”

苏洵躬身谢过。

世事难料,敌对如两位亲王,其下幕僚如今竟然走到一处。

“殿下生性多疑,苏大人方才可有不适?”顾永龄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他与众人均在粉墙夹层之中,未曾见到死亡之虫那一幕。

苏洵答道:“不过饮了一杯茶水,一杯清酒,尚无异样。”

顾永龄上下瞧了瞧他,又瞧了瞧倒地的蜷曲身躯,像是终于有些放心,道:“如此就好。”

然后,众人话别。

苏洵缓缓下楼,躬身进了马车,沧海跟在后面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大人当真无半点不适?小姐去顾丞相府上之前,曾经嘱咐过我兄弟二人,但凡大人有些微不适,她可以随时回府。”

苏洵听了,神情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略微僵硬的身影也渐渐软了下来,他背靠着车厢,却笑道:“不必。”即使他甘心投诚,以太子的性情又如何能够容得了他——这一点,其实他很明白。所以,那只奇怪的生物理应难以对付,或者根本无从对付。既已受了它,烟络回来也不过徒增她的伤心而已。

沧海犹豫片刻,不再做声。

马车绝尘而去。

天色就那么一丝一丝地渐渐暗了下来。

东边彤云密布。

空气渐渐凉了起来。

顾方之坐在浣花厅内,出神地望着那一片斑驳妍丽的花色。

“天冷了,早点歇下罢。”烟络不解地看着他固执的身影。

顾方之纹丝不动。

烟络顺着他的目光再一次瞧过去,他似乎始终只盯着门前,便问道:“在等人吗?”

顾方之敛眉不语。

烟络觉得奇怪,他今日一整个白天就这样坐着,除了进食喝药,就一言不发地盯着门前,脸上笑意全无。她上前挡住他的视线,道:“顾方之,你到底在闹什么?都折腾一整天了。”

忽然斑驳的花色里一道紫影匆匆闪过。

“爹!”顾方之一撑起身,却蓦地跌回座椅,吃痛地咬紧了下唇,额角冷汗直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丞相!”烟络不知他为何这样着急,还是替他出声唤住了急行的身影。

顾永龄蓦地驻足,闻声走了过来,低眉看了看脸白如雪的顾方之,目光一沉,却又正色问烟络,“姑娘有何事?”

烟络笑了笑,福身道:“是顾少监有事。”

顾永龄转身看他,神情不解。

顾方之仰头对烟络笑道:“我饿了,你看看朱婶那里有没有吃的?”

烟络笑着瘪瘪嘴,找这么蹩脚的借口支开她,却听话地施礼离去。

顾方之见了她的背影远去,缓缓站起,才低声问道:“爹一大早出去,忙了一天,可是因为八王爷之事?”

顾永龄低眉看他憔悴的身影,示意他坐下,说道:“方儿安心养伤,为父自有分寸。”

顾方之笑了笑,眼神清亮起来,“苏洵做了什么?”见了顾永龄在犹豫,他笑意柔和,语气却坚决无比,“爹忠于八王爷,为王爷之死不计一切。孩儿自幼与苏洵相知,也不忍见他有丝毫闪失。孩儿的担忧,爹应会理解,是么?”

两人僵持片刻,顾永龄叹道:“苏洵约殿下今日卯时于鹤冲天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