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一扬,语气却淡然如初,道,“如今钱庄主人韦仪不是刘政第六房妾室韦彤的堂兄么?”

“大人果然精明。”李潜侧头而笑。

苏洵看着他,道:“殿下,下官若只得一人,死亦不足惜,如今,因八亲王一事累及至亲安危,却决非下官所愿。殿下终会如朗日东升,而下官并不求福泽与共。下官愿以头顶乌纱、项上人头做保,只求平息此事,还苏府一个太平。”

“大人原来也是至情至性之人,本宫甚是钦佩。本宫还以为,施姑娘在四弟府上朝夕相处月余,又深得四弟宠溺,大人已经心灰意冷。”李潜侧头看他,言词讥诮,缓缓地抚过身前白玉杯,“姚太医对大人说了什么?”

苏洵不为所动,答道:“八亲王当初为流箭所伤,伤口并未妥善处理,其后,更换白绫时刻意疏忽,上过一些加重病情的药末。昨夜,病况加重在先,却坚持放弃诊治。”

“嗯?”李潜手中白玉杯金边闪烁,“竟然有此事?姚大人呈上的医案似乎并非如此?”

苏洵轻轻一笑,“姚大人一家老少约有百人,他终是不愿太过冒险。更何况,原先承诺保他一家的殿下,此际不亦是欲除之而后快?”

李潜笑道:“姚太医还真能留了性命如此说?”

苏洵笑意不减,道:“殿下忘记了么?姚大人毕竟为当朝大医,虽有伤在身,怎会轻易丢了性命?”

李潜冷冷一笑,寒气逼人,“本宫倒是忽略了这只老狐狸。”

“姚太医为保住家人,求下官力主皇上三司推事,他愿上堂做证。”苏洵看了看身前的华服男子,微微换了一口气,一字一字清楚地说道,“姚太医愿在堂上供认,关于八亲王身染疾患,医案所言并不属实,乃是他受人指使刻意篡改。谋害八亲王一事亦属情非得已,他处处受人所逼,而此人与殿下脱不了干系。”殿下二字,他说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李潜忽然冷笑出声,“好个姚之素,竟然有这个胆子!?”

苏洵低眉不语,忽然抬头道:“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李潜尚在为姚之素一事恼怒中,正自思量对策,此时冷冷说道:“但讲无妨。”

苏洵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问道:“殿下为何要先取八亲王性命?若论威胁,理应是睿王爷更甚。”

李潜面色阴冷,薄怒道:“御猎之时,那只流箭原本就是为四弟所设,他不过因当日未至而逃过一劫。而八弟,亦是迟早要除,本宫一番筹谋,总不能无功而返。”

苏洵静静看着他,良久不语,终于体力不支地缓缓坐下。

第30章

“当真是殿下所为!?”

一道苍老威严的嗓音蓦地响起。于是,一室寂静里,凌厉的气息刹那间蠢蠢欲动起来。

李潜盯着楼上唯一一处丈余宽的粉墙,墙壁缓缓开启,现出一袭紫袍的凛然男子,头发花白,面容威仪。他身后是服色各异的数人。

“顾丞相?”李潜冷冷地眯起了双眼,眼神里是透骨奇寒,他侧头盯着面前一袭白衣的苏洵,语气幽寒如冰,“大人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套出本宫方才一句话?”

苏洵缓缓点头,神色平静得像是坐在自家院中。

同来的数人,紫衣的尚书省右仆射顾永龄、中书令杜槿和刑部尚书宗豫,绯衣的大理寺卿韩迕和即将节度西北藩镇的大将军秦缜,皆是眉目肃穆地逼视着翡翠桌前的华服男子。

顾永龄怒道:“殿下当真如此狠心下手?”

李潜脸色森然,却不答他,对着苏洵道:“不知大人还有何计谋尚未待本宫见识?”

话落,数十名黑衣人剑尖一挑,寒光顿起,向两处猛地扑去。

秦缜身法奇快,剑光闪过,便听见他不屑地笑道:“禁卫军中居然出了如此败类!?”话毕,便有两人倒下,他剑尖一转,杀气凌厉地揉身而去。

另一头,苏洵身前一红一绿两道寒光劈下四颗人头。

楼下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全都是身着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为首的青衣男子见了秦缜便道:“秦将军,尚且无恙?”

秦缜笑道:“都是秦某教的功夫,怎会有那本事欺到我头上作恶!?护着诸位大人要紧!”一句话之间,又是数人应声倒下。

一场恶战。

沧海亘木守在苏洵身前不敢行远。

苏洵静静看着场中局势,一手抚胸,深深抽了几口大气,不着痕迹地拭去额上涔涔冷汗,眼前的剑光血色都有些模糊起来,他费力地凝神看去,却愈发力不从心,眼前一黑,又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勉强恢复了一些神志。

“剑上有毒!”秦缜的声音蓦地响起,“殿下,未免太狠!”

苏洵顺着秦缜看去,倒地的数人手脚挛缩,面目可怖。

李潜冷笑一声,在黑衣人掩护之下飘身闪去,人影虽已不见,充满恨意的声音却留在楼前,“苏大人若废不了本宫,他日一定后悔!”

那萦绕的话音幽冷阴森,仿佛恨不得将他一刃一刃凌迟。苏洵静坐桌前,淡白的唇角居然起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苏大人。”顾永龄出声唤他,神色担忧。

苏洵抬头微微一笑,道:“余下之事就交于两位丞相。”他看了看顾永龄,又看了看杜槿,道,“御史院若是能帮得上忙,二位大人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