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亦像是忆起了往事,眉宇间的飘忽却是稍纵即逝,平静地答道:“微臣蒙皇上多年错爱,始有今日。只是,微臣懒惰,这诗词确是荒废已久,微臣惭愧。”

老皇帝看了看苏洵身后笑意浅淡的女子,忽然来了兴致,问道:“施姑娘如此以为?”

烟络见话题莫名其妙地丢到自己跟前,心里虽然诧异,还是笑答:“禀皇上,太子殿下的文采自是不俗。苏大人也是一心为国、鞠躬尽瘁。要作诗的话,恐怕翻来覆去只有《自责》一句。”

“嗯?”老皇帝挑眉。

“犀带金鱼束紫袍,不能将命报分毫。”烟络浅浅笑道。

紫色之袍是官吏公服中最为贵重的一种,三品以上方能着紫。‘犀带金鱼束紫袍,不能将命报分毫’,意思说虽然受命于朝廷,担任着要职,但是却没有尽力报效——是自谦之词。他忧心国事,疲于奔命,却要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何用!?

“倒像是苏爱卿。”老皇帝双眼微眯,了然一笑。

苏洵回首看她,神色凝重。对于官场皇室,她毕竟知之甚少,她可知这样的言词背后会是怎样的谋算?

“烟络姑娘确实是文采难得。”太子李潜突然开口,语气阴冷,“儿臣有一建议。既然父皇对她甚是喜爱,儿臣宫中尚缺一位女官,不如请烟络姑娘进宫?”

烟络俏脸瞬间苍白,她才不要去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不要跟着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男人!

正要开口回绝,忽见苏洵非常轻微地叹了一口气,一贯清冷低柔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起伏,“烟络有幸得太子殿下垂青,更难得皇上赏识,是她的福分。烟络,”苏洵回首唤她,一如既往的冷,“去吧。”

此话一出,四下一片寂静。铁石心肠、公事公办的御史令大人,为了皇家,为了国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斗,有什么舍弃不下的?百官皆是低眉不语。唯独顾方之笑吟吟地瞧着一脸澹然的苏洵,眼神里饶有趣味地亮了起来。

烟络一脸错愕地盯着眼前冰冷的男子。他把她当成了什么?她不由一个寒噤,是啊,她早已知道他是什么样的男人,这一点他从未对她掩饰过,为了他的家国大事,他甚至连性命都是那样的漠不关心!她步履僵硬,缓缓上前,走到一半,蓦地驻足,素手拽紧白色的襦裙,语音低柔却刚烈,“不、要!”

“烟络!”身后传来苏洵的低斥。

她才不要回头看他。

正欲开口,忽地一抹修长的紫影掠过,带来淡淡的香气。

苏洵几步上前,跪地有声,话音低柔却透着坚决,“微臣罪该万死。但臣事先确有疏忽。烟络虽天姿聪慧,却在民间长大,不免闲散无礼。倘若此时进宫,怕是如今日这般,惹皇上龙颜不悦,岂不弄拙成巧?微臣斗胆请皇上赏赐少许时日,(奇*书*网^.^整*理*提*供)待此女略通礼数后,再遣送入宫。”

老皇帝含笑捋须,眼神犀利,淡笑不语。皇太子脸色愈加阴沉冰冷。群臣大气不敢出一口。

烟络恍然大悟,怜惜地瞧着身前跪着的紫袍男子,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清冷孤傲如他!

烟络上前与他同跪道:“民女有幸得皇上太子错爱,方才无礼回拒,却、却有苦衷。苏大人亦有所不知……”说罢,她欲言又止,一会儿功夫竟像模像样地泫然欲泣。

“嗯?”老皇帝笑得高深莫测。

小小地抽泣过后,她哽咽着,低声道:“民女一直羞于启齿,此时却不能不讲明……民女一介弱女子,流落途中,曾、曾、遭人、遭人……”她又低头抽泣,言不成句。

“哦?”皇太子语音看似讥诮。

烟络头埋得极低,盯着地面,犹自演戏,“烟络……对不住苏大人……未曾实言相告……连累了大人……”肩头抽动数下,继续制造悲凉气氛。心里却好笑地碎碎念叨,就算你要验明正身,本姑娘也有办法作假啊。

苏洵亦是沉默,不再做声,配合地盯着她,脸色怪异。

忽地,一道温和的男声随和煦的熏风缓缓拂过,“父皇,依希沂之见,烟络姑娘实已不幸,宫城规矩虽严,为难这样一个姑娘家也未免叫人笑了去。苏大人一片苦心为国,亦属不易。”

烟络好奇地微微抬头,谁在卖苏洵的人情?那管嗓音温和动听,居然有些耳熟。

“嘎?”

只见一名身着金黄色圆领宫服的年轻男子正低眉浅笑,俊逸的脸庞泛起柔和的光芒,修长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拂去沾在肩头的花瓣,整个人就似从画中飘来的一般,她曾经以为那就是“荷衣惠带绝纤尘”的清雅脱俗,飘忽神秘。

烟络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之间,仿佛忘了身在何处——她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