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文化是什么?我理解中的文化至少包括两方面涵义,一是文化知识,一

是文化品格。文化知识有点像识字量和知识面。文化品格是一种人格,关系

到能否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独特的情感、思想、爱心、真诚、判断力、

正义感等等。

主持人需要天赋的敏锐,也需要知识的积累,最起码,对采访对象问题

的基本情况应该了解,哪怕是一知半解。主持人诚然应该不断学习,但在不

断纷沓而至的各类节目面前,他的文化知识永远是不足的,他也不可能是万

事皆知的上帝。我无法使“倪萍”成为一套百科全书,事实上即便是一套百

科全书也依然不够用,别说“文化视点”,即使在“综艺大观”的位置上工

作,我每天都有在文化上力不从心的感觉。

文化视点这个新栏目,确有许多问题,但绝不单是文化的问题。电视是

一种大众通俗文化,即使做文化类的节目,开始设计栏目时,也不应起点太

高,铺得太大,应该在高深和通俗之间寻找一条相适应的通路。

其实从开始做主持人,我就有意识地从情感从语言上去寻求与老百姓的

衔接点。这些年,无论什么晚会,台本只要到了我的手里,我一定要再写一

遍,使其语言更口语化、更个性化、更亲切,有的近似大白话。

例如有一年,我们做了一台以春为主题的节目,台本上写着这样一段话:

“在这春光明媚的四月,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春向我们走来了,让我们踏

着春天的这昂然脚步,走向新生活。”这样的词没什么错,但人人都能说,

没有我的特点,于是我把它改成:“冬天一过,你就觉得这身上的棉袄穿不

住了,一翻日历,呵,立春了,你这才发现,马路两边的树都发芽了,于是

你就想抖抖精神,走向新生活。”你不能说,改成这样就把文化改没有了吧。

电视和理论书不一样,这一个主持人和那一个主持人也不一样。我曾经三次

采访王军霞。因为和她太熟悉了,所以,当她从亚特兰大奥运会回来采访她

时,我扔掉了原台本中的台词:“神州大地为你喝彩,你是华夏儿女的骄

傲..”我一开始就情不自禁地夸她:你真漂亮!真的,当你身披国旗在赛

场上向观众挥手示意的时候,我的眼睛始终追着你走,那时我的腰杆跟着你

一起挺直了,你真是咱们中国女人的骄傲。

有一段时间我真想停下来,但这是一个国家电视台,栏目不是你的个人

行为。我停下一段时间,是为了检讨自己,重新出发。一个人如果惧怕停下

匆匆的脚步,拿出时间对自己的工作进行思考,只能说明对自己的不自信。

我坚持要思索自己的问题,以达到对自己的明确认识,只有这样,才有可能

在节目中取得进步。

中国人的善良是只有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感受才能是最深的。

我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幸运者,由于职业的关系,始终感受着观众对我

无私无求的关爱。这段日子,多少素不相识的观众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转达

对我的安慰,台里总编室老干部处,台长办公室,还有邵大姐那张办公桌上,

每天都堆积着上百封来自祖国各地的信件。人们对你即使是批评也总是先抚

慰你的心灵,寻找最恰当的语言,如同好心肠的大夫给病人扎针,既要给你

治病,又尽可能地减轻你的痛苦,于是在打针的同时,他着力给你按摩肌肤。

我的灵魂彻底投降了,还有什么是比这些更有力量的帮助呢!无论你节目做

得多么不好,人们对你总是那么宽容,总相信有一天你会好起来,无论是少

者还是老者,他们都在用一颗滚烫的心温暖着我。

多少次我去办公室拿信,邵大姐都鼓励我说:“倪萍同志,你看看这封

信,倪萍同志你再看看那封信,大家都希望你好起来,都担心你挺不住。”

邵大姐把信分成各种各类的,每封信的开头都用一两句话为我写出信的大概

内容,希望我有选择地看一看。邵大姐也在暗中为我鼓劲。每次从办公室出

来,一书包沉甸甸的信,我肩上的书包更沉重了,我背不动的是这些观众的

期待和厚爱。善良的邵大姐总是把那些言语过激的报纸文章悄悄收起来,侍

我心情稍好些,工作稍闲时再给我,生怕会过多地伤害了我,生怕会影响了

我的工作。我置身在这些善良的人们中,内心更有了说不出的苦了。恰恰在

这一年中,我又获得了金话简的双十佳和星光奖的最佳主持人,站在领奖台

上,往日的喜悦与兴奋全然没有了,留下的是更沉重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