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76年,我高中还有最后一学期就要毕业了,山东艺术学校(后来改成

山东艺术学院)到青岛招生。那时,我以全市考生第一名的成绩被学校录取

了。很快,中央戏剧学院、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北京电影学院都相继在青岛

招生,当时一些老师同学都曾劝我退了山东的学,再重新考北京的学,那时

候我很单纯,总觉得人不能那么做事。山东对你那么好,你不能不领情。后

来入学了,我才听老师们讲,他们就是听说北京的艺术院校要来招生,怕挖

走我这棵苗子,所以提早一个月给我发了录取通知书。至今,还有人说,倪

萍,你真可惜,如果..我知道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你该怎样,一切

都早已安排好了,如果我那时考到了北京,也许还不如现在,反正“如果”

这两个字用不得。在山东艺术学校几年的学习,我从来没想过“如果”,我

只是踏踏实实地学习,珍惜社会给予我的一切机会,我由衷地说:没有那里

老师们对我的培养教育,根本没有我的今天。我清楚地记得,接到录取通知

书的那天,我几乎是从三十九中学的传达室飞到了我妈妈的单位。办公室里

只有我妈的同事徐叔叔,他正在吃午饭,我坐在那儿等。“你妈妈是我们这

儿带饭最差的一个了!”徐叔叔是南方人,边同我说话,边吃着米饭和红烧

带鱼。他语气里既有同情,也有看不起。我听了之后有说不出的反感,我心

想,你知道吗?我口袋里装的是什么?“录取通知书”,我以后挣了钱,会

让我妈成为这里吃的最好的人。妈妈回来了,四十多岁的她看上去还是那么

好看,刚洗完澡,脸上光亮亮的,我把这喜讯悄悄地趴在她耳朵上说了。妈

妈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高兴,她把通知书仔细地看了一遍,就说:“吃饭吧。”

妈妈带着我去了楼下的一个小饭馆,为我要了一碗馄饨,一个芝麻烧饼。她

坐在那儿吃自己带的饭,饭盒里有两块不大的剩馒头,角落上有那么一小堆

白菜豆腐,里边泡着一块萝卜咸菜,咸菜被菜汤泡得发白,白菜又被咸菜染

得泛红。

十七岁的我已经很懂事了,“妈,我吃不了这么多,咱俩分着吃。”

“你快吃吧,在我这儿你也吃不了几顿饭了。”母亲没有抬头。我摸了

摸口袋里的通知书,不敢再说什么,我生怕母亲难过。

什么时候开始想当演员的?对,就是那个夏天。学校参加农场夏收,我

们去了青岛著名的风景区八大关修葡萄园。劳动中间休息,我们都趴在农场

的院墙上看过路的人。一群与众不同的男女说说笑笑地朝我们这个方向走

来..高年级的同学中有人喊:“快看,电影明星于洋、杨雅琴!”于是,

墙上面爬满了三十九中的学生。那时,上海电影制片厂在青岛拍摄《第二个

春天》,当时那里还有郭凯敏、高博。

我们看他们,他们也在看我们,虽说明星们见惯了围观他们的人,但是

像我们那么整齐地排坐在墙上的并不多见,于是他们当中有人向我们挥手。

于洋突然指向了我:“那个小姑娘多好看,杨雅琴,瞧她那双眼睛多像你。”

我听见了!这话我们那一墙的同学都听见了!很快,我们学校都传开了,“她

被电影厂看上了。”那几天回家我天天照镜子,洗完脸还偷偷地抹妈妈那盒

“友谊牌”雪花膏,我去南海路的那个照像馆照了好几回照片,每天上学都

真是个孩子。

孩子的什么事都别想逃过母亲的眼睛,妈妈最先发现了我的变化。“你

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的,你以为谁都能当电影演员?好好上学才是你的出

路!”我在母亲面前很听话,对她,我一直充满了敬畏。我不想让她为我担

任何心。我就真的收起心,开始好好学习了。

多少年过去,去年我见到于洋老师还提起过此事呢,他开玩笑他说:“那

么我就算是发现了你这个人才的那个伯乐了?”

确实就是那一次使我萌生了做演员的念头。我妈妈很反对,她希望我和

哥哥都在她身边,无论干什么,健健康康,快快活活,做母亲的就算放心了。

我妈妈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我日后真的做了演员,而且离她越来越远。

从接到录取通知书一直到离开青岛的一个多月里,走路我都下意识地跳

着走,内心快活得像一只即将要飞出笼子的小鸟,外面的世界对我有着强烈

的吸引力,我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人,耽于幻想,有时近于神思恍惚,我总

希望什么事都由自己来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