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奂儿嫁了冯才,你不知道吧——他们生了个小女儿,叫福芹。冯才万死不足惜,我却不得不在乎奂儿的感受。冯才对于奂儿来说,是她心上的一部份,若是那人丢了,她必要苦苦寻找,可若是那人死了,她的心就此残缺。奂儿早已不是我的丫鬟,这些年来在京里,除了衡儿,她便是我的亲人。她为我受了不知多少苦,替我挡了不知多少白眼,那些无穷无尽的日子,连衡儿都远在天边,只有她陪在我身边。冯才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用你们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他身不由己。卷了进来谁是干净的?对于八爷十四爷他们冯才不过是一颗棋子,对奂儿和福芹,他却是整个世界。我早已理不清那些是是非非,也不知该怪谁该帮谁该怨谁,只是那失去爱人的苦,一个人独自熬着的难处,没有谁比我更清楚,我怎么忍心让奂儿受着。我今日来,本是想让你放冯才一条生路。”
我背转过身子,听着自己的话在湖面上打了转转,消失在空气里,眼里有了一丝湿润。
“却是我痴了。她既然跟了冯才,就早该有这样的准备。男人爱一个女人,便是愿意为她豁出命去,心里也总还会有些事情比她更重要。男人做了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他的女人就该准备承受随之而来一切的后果,不是吗?什么心痛等待,想念绝望,她谁也怨不到,谁让她爱上这个人?王爷,你的答案我不问也知道,既然如此,就让奂儿受着吧。十多年的甜蜜幸福,还有一个女儿,上天已待她不薄。”
说到最后,我竟满脸是泪,不知是为了奂儿还是为了自己。我擦了擦眼泪,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我独自一个沿着小路向城里走去,直到这时,才觉浑身发软无力,几乎要虚脱一般。方想起一整天不停的奔波,竟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过。前路甚是漫长荒凉,回头看去更是渺无人烟。我垂头不停地走,身心都浸泡在绝望之中。
想着想着,前方终于有了集市的影子,身边慢慢有了喧闹声。我有心雇一辆马车直奔家去,而冯才的事究竟怎么办?难道要我对奂儿说上一句“爱莫能助”吗?我怎么忍心看到她失望而又强颜欢笑的模样?忽然我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只见前方正是“独一居”,忙踉跄地扑进门去。
我坐在桌边,看小二摆上满桌的饭菜——豆卷酥鸡、冰糖莲子羹、黄皮炖鸭、翠熘火烧……我机械地举起筷子,不停地伸向佳肴。好久没这样大吃一顿了。
吃东西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人和事都渐渐抛离。不过半刻,盘子眼见已经见底,只觉胃满满的,心里好像也满起来似的。
我撂下筷子,舒了口气。尽力而为便罢,哪有万事遂意,阿玛说过,“顺之任之”,如果天道如此,人又还能如何?想到这里似乎舒心一些,我要小二过来算账,谁知伸手摸向钱袋才想起自己早已多日不携钱袋。好在店家认得我是熟客,我正要开口赊账,旁边却有人轻笑道:“我替你付了。”
转头一看,却是八阿哥。他从我身后的桌旁走来,在我身边坐下,细细打量着我,似乎好久未见。我细一想,自我回府以来还真的未曾与他谋面。
他微微冲我一笑,问道:“今儿你去见了老十?”我愣了愣神,道:“消息真够快的。我竟忘了这是今天的事,似过去好久了一般。”
他收了笑容,道:“你刚才上楼来真的好似女鬼样,连我都看不见。我来猜猜,可是——为了冯才?”我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叹了口气,半响不语,良久方道:“他是块好料,可惜了。”
我冷哼一声,道:“你只把他当你们的中坚一样可惜,却不知道人家是有妻有女有家的人。”八阿哥瞥了我一眼,道:“你怨我们?”我缓了缓,冷静下来,道:“我知道谁也不能怨。”
他看着我,忽道:“可去找了他?或还有一条生路。”说完嘴角现出一丝讽刺似的笑容。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他见我如此,敛了神色道:“别再为这样事情烦心,洛洛,你为何还不离开?离开京城,离开我们。”语气中带着三分质问,三分关怀,三分无奈。我惊讶地看向他,他只是掉开头去,淡淡道:“快下雨了,快回家去吧。我叫人给你雇了马车。”
奂儿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是她为我等门。她见了我,只是轻轻一笑,为我撑了伞进门去。我看着她平静的脸,缓缓道:“好丫头,我尽力了,所以不说对不住你。”
她用力地点点头,道:“格格,我只守着你,像你一般过便是,一样能过得好。”我心中一酸,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眼里蕴着泪,嘴边却仍带着笑意,看去那么顽强。
晚上我执意要奂儿和我睡在一起做伴,外面下起了雨。雷声阵阵传来,雨点疯狂地敲打窗子,为这夜平添几分吵嚷。我翻来覆去怎么样也睡不着,奂儿在外间更是折腾个不停……
我不禁叫她:“奂儿!”
她半响方应声,起身跑到里面来和我瑟缩在一处,我见她脸上犹有泪痕,不免心中一叹,道:“忘了他,何尝容易?奂儿,日后你要受苦了。”
她不语,勉强笑着。我狠心道:“若是忘不掉,便想想他的不好。想想他瞒了你这许多年,骗了你这许多年……”
奂儿摇了摇头,笑得可怜,她柔声道:“格格,我只告诉你。我竟不怪他,因为我相信他对我的好,抛也抛不掉啊。我刚才想了,以后我就念着他,守着您,会好的。”她忽地想起什么,激动起来,道:“格格——他也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儿,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