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我拍拍她的肩,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些,我一个激灵坐起身来——还是有什么在重重敲打着门窗,不是雨,是人。

我俩侧耳细听,这一次,我们俩都清晰地听到了掺杂着雨声——砰、砰、砰……是有人在敲门!我猛地意识到来人是谁,又是为何而来,不禁头脑发热,把被子一掀,直冲向门去。

门开了,门口立着的确是他。黑袍黑裤,黑色的斗篷,雨水沿着帽沿衣褶流下,他掀了帽子抬起头,冲我微微一笑,亮晶晶的眼睛看得我眼前一花,耳边只听得风声雨声一片,一时竟动弹不得。

奂儿随在我身后,失声轻喊:“冯才!”十三身边的另一个人,同是一身黑衣,随十三一同闪进门来,我醒过神来,忙侧身让他们进来。

冯才一把握住奂儿的手,唤道:“奂儿……奂儿……苦了你了。”甚至忘了我们还在身边。奂儿竟是有些傻了,只是张大了嘴,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的样子。我看向十三,他仍是淡淡微笑着,似欣慰,似无奈,隐隐中还有苦痛。我低了头去,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觉心好像被麻醉了许久,现在慢慢缓过劲来,感到了丝丝痛意。我甩去那痛意,进内室去替他俩拿干净衣服。

最靠深处的那箱,都是十三的旧衣。我怔了一怔,伸手拿了最上面的两件,复又走出去。冯才和奂儿显然都缓过神来,此时正齐齐跪在十三面前叩头。

冯才道:“十三爷的恩情,小的无颜感谢,只求来世一辈子为您效犬马之劳。”

十三轻挑嘴角,道:“你该谢的可不是我。”说罢看着我。冯才和奂儿膝行至我面前,还要再拜,我忙一把拦住他们,道:“快省了这虚招子。”

冯才和奂儿仍是郑重地叩下头去,奂儿眼里含着泪,却是笑道:“格格,奂儿这辈子能服侍您,被您当成姐妹,让您这样袒护关怀,就是再见不着他,”她转头看了看冯才,又续道:“就是死,也值了。”

我扶起她来,笑道:“什么死呀活的,现在好了,团圆就好。”奂儿接过衣服,重重点头。我将另一身黑衣递给十三,他识得旧衣,神色一僵,迅速地看了我一眼,方接过去,却并不换上,只是出神。

冯才仍是跪着看我,朗声道:“格格,冯才有罪。但奴才指天发誓,绝没做过一件有害于您的事。您对奂儿的恩情,就是对奴才的恩情,不敢一日或忘。”

奂儿走到他身前,递了衣服给他,正色道:“冯才——你老实告诉我,可曾毁了熹妃娘娘的声誉?”冯才不语,只是又叩下头去。奂儿的脸色一暗,垂下了头。

我暗叹口气,挥了挥手,道:“罢了罢了,今日还说这些做甚么?若要把这些是非恩怨断个清楚,自有比你更值得怪值得怨的人。”

十三走上前来,道:“时候不多了。现在是三更,赶在天明之前,他们必须离开京城。”我一时错愕。他苦笑,道:“莫不是还让他们在佟家花园里做总管丫鬟?”

我恍然。随我长大伴我半生的奂儿,她要伴着冯才远去,做另一个不知姓名的女人了。多年前她长着一张苹果脸,跟在我身前身后叽叽喳喳;嫁到八阿哥府上,她与我分担寂寞与耻辱,整整十年,不离不弃;有了冯才有了福芹,她把家庭的温暖带到我旁边……她一直就像是我的影子,同心同力,懂得我的一个皱眉一个微笑,比我自己更为我操心。而如今影子却要与我离散。

奂儿扑在我身前,眼圈又红了。可是两人却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忍住泪,向冯才道:“可想好去哪里?”

冯才黯然道:“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我心中一动,对奂儿道:“你们可去科尔沁,在那儿等我。找一位叫多尔济的人,说是芷洛格格的相识,或可有个安身之所。”

奂儿重重点头,咬着嘴唇说不出话。忽听外面三更鼓响,冯才拉了奂儿,道:“该走了。再逗留下去咱们只会为王爷和格格惹麻烦。”

十三道:“外面的马车你们便用,一切行装都不要带,值钱的物事几件便够,速速离了京城。记住,以后没有冯才,没有奂儿。这是关乎人命的大事。”我紧紧握了下奂儿的手,将她带到门边,道:“别再说谢,出了这个门,也别回头,没什么舍不得的。”说罢松开手,转过身去。

半响过后,门开了,雨声闯进屋来,冯才仆身于地,重重叩了三个响头,起身出了门去。

门又关上了,锁住了外面的风雨,以及再难相见的人。

屋里很静,只听得雨声时而淅沥时而嘈杂。我和十三都站在原地,他捧着衣服,身上的雨水静悄悄地在地上留下一圈水痕。我看着那水痕发呆。他缓过神来,进了内室,换了衣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