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马车上,我看着元寿正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下意识地拿出那盒子。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方帕子。我用手轻轻拿起,雪白的缎面上,十四片翠绿的杜衡叶子就像十四颗心,星星点点。帕子的一角有两行墨色陈旧的字:“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愣愣看着这两行诗,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脑海中我以为已经忘记的一幕幕如电影般飞速闪过,居然那样鲜活。

竟骤然间冲得我流下泪来。这些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竟好像最初的最初,我便该是这样生活。很多东西在淡淡远去,渐渐忘记。曾经有一个叫叶子的女孩,在阳光明媚的周六下午和自己的姐妹坐在上岛,一壶清茶两张笑颜。没心没肺的两个女人,努力工作努力生活努力享受,时时让自己神采飞扬。生活中诸多烦恼,都可一笑而过。也许很远也许很近,终会找到自己那方天地,携手继续在北京城的一隅放声大笑,恣意非常。曾经有一个别扭的杜衡,固执地守着自己的记忆。她倔强而任性,生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她贪恋给她温暖的那个人,即使两个人绝无将来。她拒绝不想接受的一切,不给自己留一分机会。

我和她们,渐行渐远,我和那些日子,不再有缘。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看着这两句诗,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面前闪过十四那样纯粹的笑脸,明媚而温暖。那些心动和泪水,甜蜜和无奈,伴我度过了来这里的第一段日子。也许我可以忘记这个人,但无法忘记那个时候的我。对于十四,也是同样吧?他不会再有那样的年少冲动的感情,真挚任性而不顾后果。他日日带这帕子在身上,想到的又是什么呢?缅怀我,亦或是那段青涩岁月?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想象他提笔写这两句诗的样子,原来曾有人给我如此许诺。只是,今日他不再需要了。

终是有些伤感,却也轻松而释然。

“额娘?”元寿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转过头,他正愣愣地看着我。我忙用手擦了眼泪,勉强笑道:“没事。”

“额娘你哭了。”元寿一双眼睛亮亮地望着我,“谁欺负额娘了?”

“谁也没有,只是额娘自己刚才不好受。”我调了调脸上的笑容。

“是因为阿玛吗?”元寿皱起小小的眉头。

“阿玛怎么了?”我倒是有些奇怪。

“阿玛昨晚去了年姨娘那里,额娘不高兴了。”元寿小声说。

“谁和你说这些事情的?”我瞪眼看他。

元寿低着头不说话,我放柔了声音,低下身子问:“告诉额娘,你怎么知道这些事?”

“那我说的对吗?”他抬起头来问。

“不对,”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因为你不懂的事情,但是额娘现在没事了。”

“因为十四叔的盒子?我看额娘看着它发呆。”元寿又盯着我手中的盒子看。

“额娘不告诉你可以吗?就像你有不愿意告诉额娘的事情,额娘也从来不问呀。”我刚才真是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个小人,面对他单纯的问题,我不知如何解释。

元寿想了想,咬咬嘴唇别过头去,倒像是和我生气一样。我坐到他身边,看他副气鼓鼓的样子,不由得扑哧一笑。元寿愤愤地看我:“我什么事都和额娘说,没有不愿意的!”

“阿玛书房那个花瓶是谁打的?”我眯起眼睛看他。元寿红了脸,兀自小声辩道:“那你又没问。”

我不再说话,元寿憋了一会,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叫道:“额娘。”

“啊?”我尽量板着脸。

“你以后别哭啦,我以前以为额娘是不会哭的呢。”元寿靠过来,仰脸说道,“你等我长大,谁让额娘不高兴我就不饶谁,额娘你不用哭。”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感动,却还是忍不住逗他:“那要是阿玛惹我呢?”

元寿一愣,想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说道:“阿玛也不行,我也不让!”

我搂过我儿子想,那我就等他长大吧。

回到府里已是傍晚,陪元寿去书房温了书吃了饭,天已大黑。今天有些乏,早早回到屋里,却见炕上有个人影,不用细看我便知道是谁了。“老桑!”我一屁股坐在桌边,边卸头饰边大声喊她。

她张开眼冲我一笑,起身朝我走来,从镜子里看着我道:“哎,枯叶,你说咱们俩谁老得快?”说毕又有点洋洋自得起来。我瞪她一眼,桑桑耸肩不语,任我忙活,她自回去打坐。

我慢慢卸妆,心里仍是泛起些酸楚。桑桑的确没有老,她的模样和七年前几乎没有改变。这些年我几乎没看过她有什么大喜大悲。这其间发生了很多事,太子爷废了,八阿哥病了,皇太后死了,元寿长大了,夸岱仍是不知道在哪里呢……这些仿佛都和她无关,每一次,她的眉毛眼睛都只是轻轻一动,随即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