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除了和我在一起,她几乎没有放声大笑过。她也笑,经常笑,笑容笼罩在她身上,持久而淡然。平日她只是自得其乐,可更多的时候她打坐,七年来,每天不变。就像现在,我看着她静静坐在炕上,欣慰和担忧交杂在心。她在等,平心静气地等,可等的结果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哎,今晚住这儿了?”我扬声喊道,真是不愿看她那副入定了的样子,仿佛这个世界都和她没有关系,看得我没由来的心慌。“嗯,预备被子,我要厚的。”桑桑也习惯了我对她那个打坐不支持的态度。我斜了她一眼:“看你那轻狂样……你不说我也知道。哎,说真的,你最近来我这儿住得这么勤,你们府里没人说话?”她抬眼,绕口令一样道:“说了我也听不到,听到了也当没听到。”我点点头:“嗯,八阿哥不开口,谁也不能绑了你回去,不给你备马车咱们就自己走过来是不?不过说实在的,养你这么个人在他府里,我都替他难受。”桑桑一笑,沉默半响,缓缓道:“他难受还是高兴,那都是一会子的问题。能常在他心里的事,说到底只有一件。”
我了然。八阿哥失宠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他的风度却一如既往,只是桑桑经常跟我说,他每个月都会去她那儿一次,狠狠地喝一次酒。有时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喝多了却什么都说。我常常想,八阿哥对桑桑的感情又有多微妙。她在他府里住着是一个巨大的讽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失败。可是她又是他曾经要宠爱的女人,她也是和他一样的失意人。
所以他才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吧。
“哎,我干儿子呢?”桑桑知道有我搅和打坐是不成了,索性站起来。
“奋发向上,通往一代帝王之路。”我耸肩,“真是没劲,哪像是我生出来的,勤奋到没天理了。”
“干妈我今天特意来给他讲还珠格格的故事呢,告诉那小子以后对小夏好点。”桑桑坏笑,“真是期待你摧残下一辈的时候。”
我冷哼一声:“还用摧残?你家太后我三天之内让所有人消失,这么多年白混的?”
“嗯,”桑桑点头,“就凭你这样,三天长了。”
我瞪都懒得瞪她,直接扑了过去。
说笑打闹,我和桑桑一如往昔。只是笑闹过后,两人沉默的时间都是越来越长。
“你怎么了枯叶?进来时那副表情。”静下来后,桑桑靠过来问。
“碰见老情人了,”我耸肩,“那是相当煽情。”
桑桑却没有笑,脸上的表情有一丝丝凝固。我知道她想到了什么,也是一阵黯然。只是那话题我轻易不敢提起,揭开伤疤那一刻的痛彻心肺,我们都不敢承受。
“哎,那你……”桑桑装作若无其事的开口,却又生生停住。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四阿哥正站在门口。
我们都起身,桑桑过去行了礼,四阿哥冲她微微颔首。
“衡儿,我改日再来叨扰。”她回过头,硬邦邦拽了句文邹邹的词,我刚要拉着她,她却已经和四阿哥客套完毕,就是要走。自从十三的事过后,桑桑和四阿哥便是现在这样客气的别扭样子。我想留桑桑,却也无奈,只得送她出了门。
“我以为四爷今晚不会来呢。”我回屋,四阿哥正在换衣服,我走过去,一旁的小丫头退了下去,我给他扣好扣子。
“生气了?”四阿哥低头看我。
“生哪门子气。”我摇摇头,“洛洛我明天再去看她。”
“今儿哭了?不高兴我去找安若?”四阿哥挑眉,拉着我不让我走开。
“难道我还高高兴兴不成?”我躲了他的目光,想元寿还真是能说。
“你若是为这个哭,我今后便再也不去找她。”四阿哥哼了一声,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
我心中暗叹,元寿当然也得说十四叔带他骑马了。
“四爷就这么肯定我不是?”我别过脸,“我有什么不能因为这个哭?我就该不问,或者冷着脸生几天气?我还是该贤惠地装姐妹情深?我不高兴,我就不能因为这个哭?”
“我还没开始问你什么,你倒是先恼了。”四阿哥目光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谁说你不能?我说了,你若是因为这个,我不去找她就是。”
我没说话,四阿哥静静等了会,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问:“盒子里是什么?”
“烧了。”我伸手抱住他,小声说,“我自己也忘了是什么。”
当晚只是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睁开眼时,看窗外漆黑一片,离天明却还是有些时候。翻了个身,便是再也睡不着。
四阿哥兀自沉睡,脸上冷峻的线条在黑暗中也显得有一丝柔和,只是睡梦中,他也还皱着眉,定不会是什么美梦。我默默看着他良久,心里渐渐升起一片温软情绪。这个男人,好也罢坏也罢,总是这十几年里与我相互陪伴的丈夫,是我儿子的父亲。纵是对别人再多冷硬,留给我的也还有几分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