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 无弦 第2页,共2页

他听见脚步声,心好像突然沉静了一些,隐隐有了期盼。

迟迟站在门外。

他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金色的阳光里灰尘起伏,他置身的地方更加幽暗。

她默默的看着他,两人视线相接,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太多相似的东西。她走过去,象从前他曾经无数次对她做过的那样,张开双臂将他紧紧的搂在怀里。

他的身体起先有些僵硬,逐渐变得放松,终于合上眼睑,靠在她温暖芳香的怀抱里。她放开一只手,手指划过他纠结的眉头,那样温柔的动作,使他不得不展开双眉,彻底的,平静的,坐在属于他们的时光里,暂时遗忘了疼痛。

过了很久,他声音暗哑的开口:“我一直当他们是我真正的兄弟。”迟迟轻轻的拍拍他的背,拉起他的手:“你跟我来。”

赵靖讶然,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出去,到了马厩,一人骑了一匹马,出了军营。

他们并没有交谈,一路不急不徐的前进。终于到了一家客栈,迟迟翻身下马,带着他走上楼梯,在一扇门前停住。

她并没有立刻推开门,而是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门吱呀一声打开,窗前那人手一撑,轮椅转了过来。那人身后窗户敞开,是春天浩淼的傍晚晴空。

那人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神异常沉静,注视着他。

那张破碎的脸几乎无从辨认。赵靖的心脏却猛地收缩,仅仅迟疑了一个瞬间,他就踏上前去,缓缓的蹲下身子。在巨大到难以置信的喜悦当中,他注意到那人干瘪的双腿,难过得几乎不能呼吸。

那人的手沉稳有力的放在他的肩上:“靖儿。”

迟迟悄然退后,用最轻的动作替他们合上了门。晚霞燃烧在天际,她趴在栏杆上支着下巴,心里被许多许多太过复杂的情绪涨满。

那一晚,赵靖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一觉醒来,已经满室阳光。他洗漱收拾了出去,见迟迟和屈海风坐在桌边,桌上是热腾腾的稀粥馒头,心中竟有刹那恍惚。

到底军务倥偬,他很快便匆匆离去。回到营中,命两个可靠的兵士来到客栈,帮两人挪到城中一个小院安置。

一直到第二日下午他才又回去。见两人也刚回到院里,不由探询的看向迟迟,迟迟低声道:“我们去给王将军扫墓。”赵靖心中一绞,却若无其事的接过迟迟手中的轮椅,亲自推着屈海风进去。

迟迟柔声道:“你留下来用晚饭么?”赵靖点头微笑:“这是自然。”迟迟轻轻笑了笑:“那我去给屈叔叔沽酒。”留下二人单独相对。

直到此刻赵靖和屈海风才有机会将这十多年经历一一诉说。赵靖听屈海风的遭遇,自然是伤感。而屈海风听赵靖经历种种,有时赞叹,有时痛惜,说到高兴处拍案,说到伤心处长叹。

等终于说到香扇坡,赵靖先沉默了一会,而后起身,负手立在阶上,注视着黛色墙瓦后一望无际的碧空,背对着屈海风一字一句道:“是我轻敌。”

屈海风微微一震,痛惜的看着他的背影。

只听赵靖道:“华煅料我太准,他以疑兵布于清州北,早知道我不会在意,反而会回陇城。若我不是太自信,换一个人,定然直接入彀,去清州北救援,又怎会有此惨败?”

他停了停,又缓缓道:“我为何早没想到,华煅未用大部水师自砚江攻城,必有原因?”

“我为何早没想到,华煅敢直撄我军锋芒,必有所恃?”

“而大雨刚至之时,我为何不及时下令撤军?”

“溃败之时,我判断有误,致使承平陷于伏兵阵中。而承平有难,我意气用事,又生生害死了冷延。”

飞鸟连成一线,从遥远的天边飞过。清风徐徐穿过街巷庭院。

小院外守卫的士兵站的久了,腰背有些松垮。四周没有一个人影,孤零零的他忍不住想:“不知道将军在里面同那个鬼脸人说些什么?”树叶被风吹得沙沙轻响,他又眯起眼睛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想:“真是见鬼了。现下倒晴成这样?”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猛地看见迟迟站在不远处的墙角下抱着一坛酒,似在仔细聆听什么,脸色出奇的苍白。他也学着她侧头,却除了树叶婆娑声以外什么也听不到。他不由摇了摇头:“这姑娘好生奇怪。”

迟迟觉察到他注意了自己,勉强笑了笑,抱着酒坛转到后巷去。额头顶着坚硬的墙壁,疲惫无力的滑坐在地上。

赵靖严厉得几近残忍,他那样无情的检视自己,如同凌迟自身,却依旧镇定理智。她觉得胸口堵得发痛,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坐了好久,生怕他们担心自己,终于勉强站了起来,抹了抹脸,换上一副平静的神情走了回去。

那边赵靖已经神色如常,屈海风正说到什么,见到她点头道:“迟迟来得正好。她千里迢迢送我回来,其中详情我也没有说清,过来一起听听。”

迟迟走过去坐下,却听屈海风道:“清州城是王爷外祖家定居之处。纪妃病逝,王爷被遣送至悠州,纪家也渐渐势微。后来虽然也出了个翰林,到底风光不同往日。当年得势之时,纪家气焰大那是一定的。清州城望族对纪家都敢怒不敢言,到纪家衰落,终于得了个机会扳倒纪家。天祥帝名义上对纪家不错,可是早就意欲铲除而后快,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