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 无弦 第1页,共2页

其中曲折也不必说了,总之突然有天,纪家起了一场大火,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连王爷的外祖也活生生烧死。”

“可巧那正是王爷微服回清州探望外祖父之后。闻讯又匆忙赶回,然而终究已晚。王爷走得匆忙,遗落了银两印信,想调查此事反被人阻挠毒打,困窘中流落街头被人当作乞丐,清州百姓冷漠,竟无人施以援手。此事乃王爷毕生中最大的屈辱惨痛,他回到悠州,我在悠州边境相迎,王爷激愤之中将此事说给我听,并拔剑立誓,日后要清州十万百姓抵命。如今清州城迟早要破,王爷定不会忘了自己的誓言。”

屈海风说完,迟迟屏住呼吸,一双明眸定定的看着赵靖。却见赵靖蹙起浓眉,专注的沉思起来,然后又起身踱了两步,对着树荫站定。

阳光如金粉一般洒下。他逆光而立,迟迟瞧不清他的神情,却听他道:“如果王爷真的打算屠城,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报仇。沅州一降,我军长驱直入极为顺利。而清州抵抗顽强,不仅是官兵之力。王爷必是想要杀一儆百,天下各州百姓并守城将士看到清州下场,再同沅州对比,自然震怖。我军兵临城下时该做何选择,一目了然,将大大减少我军伤亡。”

此话出口,连屈海风都有些吃惊。赵靖转过头,目光扫过两人,突然换上温和自若的笑容:“舅舅远来,想必是想阻止此事。王爷知道舅舅回来,一定肯听听你的意思。我这就写信给王爷。”

屈海风一愣,咳嗽一声收敛心神道:“也不急。”赵靖想了想,颔首道:“没错。要是王爷真有此打算,舅舅再去见王爷不迟。那时王爷高兴,自然也好说话。”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态度诚恳,对两人又和颜悦色,乍一看同平常并无二致。只是那双眼睛幽深莫测,无喜无悲。

迟迟抬头看他,阳光有些晃眼,浮尘中他好像离她极为遥远。

过了两日,屈海风暗地观察两人,赵靖说话温和可亲,迟迟应对镇静温婉,不由叹气。招手唤坐在廊下发呆的迟迟过来,怜惜的看着她:“小丫头,你在靖儿面前一个样子,回来又是一个样子。”迟迟沉默半晌,道:“屈叔叔,我很难过。”

屈海风目光愈发柔和:“人生在世,伤心难过原不可避免。我知道你不愿强迫别人,又何苦为难逼迫自己?”

迟迟垂下眼睑,不发一言。眼前的屈叔叔到底不是骆何,她同他想的,差的何止十万八千里。屈海风生怕她愁肠百结闷出病来,便忙要她出去逛逛。迟迟勉强笑了笑:“也好。我还没好好瞧瞧这陇城什么样子呢。”

她在大街上毫无目的的慢腾腾的走着。劫后余生的陇城,并没有太多的哀悼或者庆幸。许多店铺已经又开张了。

迟迟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住,犹疑着要不要进去。老板娘笑盈盈的招呼:“姑娘,进来吧。这盏走马观花灯不贵的。”于是过不了多会,迟迟就提着那盏灯笼走了出来。

暮色渐渐的沉下来。迟迟走出城,天色已经黑透了。袖子里有火折,她点燃了灯笼,人物的,花鸟的,鱼虫的,树的影子在地上转啊转。

她走到人们踏青时歇脚的亭子坐下,把走马观花灯挂在栏杆上,自己坐到对面,抱着膝盖一动不动的看着灯笼里温暖的灯光和那些旋转的影子,心里好像有许多情绪也这样不停的旋转,可是最终只剩下一个疑问:老天爷是故意要我看到这一幕的么?

她疲惫的把脸埋在臂弯,喃喃的对自己道:老天爷一定是故意的,它要让我知道好多事情赵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只是难道我能怪大哥?当日雪山之上他们彼此便该知道,从今往后,输赢胜败,将极之惨烈。

想到承平阵亡以来赵靖种种表现,迟迟心如刀绞。哪怕说到清州城百姓的事,竟也不忍心多劝一句。此刻她想:“他若拿定了主意,难道我能劝得了他?就算我劝了他,他并非真心想这么做,又有什么意味?他终究还是那个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赵靖。”

她缓缓抬起头,那个灯笼似曾相识。

她想起柔木的那个午后,她打开房门,去而复返的他焦急的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想起火光乍起时,她被他护在身后的感觉。

她想起他替她买酒回来带着笑意的眼神。

她想起大年夜万户欢庆的时候他同她静静相对时炭盆里火炭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想起他推着轮椅慢慢走上小山,他们一起仰望过的飘着雪的夜空。

她想起那个互诉心事的夜晚。

她想起他们告别时他念的词句。

一阵风猛地刮过,灯笼骤然熄灭。她缓缓走到亭边,注视着夜空下隐约可见的丘陵的起伏轮廓。月光静静的洒在她被风吹起的衣裙上,少女苗条的身影被勾勒一条银边。

心中郁结难解,她忍不住放声清啸。林中鸟儿被惊起,呼啦拉的飞过树林上空。

迟迟哈哈大笑,一个纵身跃到枝头,仰头看着满天清辉,星子入水。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而坚定的涌了上来:“若他们真的下定决心要屠城,那我无论如何也要杀了悠王。”

心中痛极,然而豪气顿生,唰的拔出冷虹剑。

风吹得她脚下树枝如波浪一般起伏。她便踏在这枝叶的波浪中漫然而歌,手中剑舞出奇丽生光的网,招招式式源源不断,不可克制的随心而发。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