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煅仰面而笑:“纸上谈兵,不足以信。”说罢拂袖而起。
薛真振衣长身而起,喝道:“若锦安失陷,太师何以自处?贵妃何以自处?”他死死盯着华煅背影,果见华煅全身一僵,许久之后方缓缓转身,目有震惊之色。
锦安失陷,华庭雩忠烈,必与贼玉石俱焚。
锦安失陷,华樱处深宫,携幼子,必自尽保全贞洁。
“如依你所言,我当如何?”
薛真一字一句朗声道:“取兵权,退悠王。若贵妃诞下龙子,拥为皇储,方保华氏一脉平安。”
华煅默然,用一种极陌生的眼光扫了薛真一眼,转身离去。
“险中取胜。”华煅回想到此,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迟迟见他满面忧色,不由道:“大哥,你在担心什么?”华煅道:“宫中是天下最凶险的地方。从前旁人对我大姐甚是恭敬,乃是忌惮我爹爹。如今的情势,她又临盆在即,我。。。。。”迟迟思忖片刻,道:“不如我进宫去吧。有我守着她,一定不会有事。”
华煅猛地抬头:“胡说什么?你怎可进宫?”迟迟摇头而笑,拉着他的袖子道:“我易容进宫,做个宫女,不好么?你一定有法子送个宫女进去。等娘娘生了孩子,我自然功成身退。”华煅握住她的手,温暖的香气包围过来。迟迟反握于他,嫣然一笑。
过了几日,天气大晴。初荷领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进得蕴莲宫。华煅安排动作,华樱如何不知,当即微笑着叫那少女上前。触到她的眸子,便是一怔,心想:“所谓日月星辰黯淡无光,就是形容这双眼睛的吧?”正说话间,华煅就已经来了,少女甚知礼数,轻盈退到外面。
微微起了风,院中修竹沙沙作响。华樱饮着茶,见少女一身绿裳,婷婷玉立,再端详华煅神色,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自那之后,那名叫魏芝的宫女便在华樱身边贴身伺候。初荷见华樱从不叫她端茶送水,不免忿忿,心想:“这丫头架子真大,见了娘娘一点谦恭的样子都没有。”可是仔细再看,又觉得实在挑不出毛病。这小宫女做事虽毛手毛脚,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可是与华樱相处自然体贴,言语极为投机。那份宽慰,竟是伺候再周到的宫女也比不上的好处。有次华樱在花园里散步,惊了一只大鸟,众宫女,包括初荷自己都吓了一跳,却是她神情自若的踏前一步,将华樱护在身后。只瞧她一眼,初荷便觉得心安无比。
那日魏芝剪了几枝含苞欲放的玉兰插在瓶中,转头对初荷笑道:“好看么?”初荷一面笑一面顿足:“你去哪里剪的?树那么高,小心摔破头。”华樱坐在一旁,微笑道:“放到茶几上罢。”
相处几日下来,迟迟早知道窗前那方永远点着香的茶几是为王复所设。有好字画,有新鲜水果,头一个便要放到茶几上。她将玉兰供上,回头看华樱,越看越难过:“她日日温柔微笑,若无其事,却是更瘦了。”正想着,见华樱眉头一蹙,脸色苍白。初荷与迟迟对望一眼,一起奔上去将她扶住。华樱勉力一笑:“怕是要生了。”
一时忙乱。初荷见迟迟见血即呕,忙命她出去:“你在外面看着他们,别真乱了套。”迟迟等在院中,焦躁不安。一时想起当日红若之事,一时又想起自己娘亲,真是心乱如麻,煎熬如沸。复又恨恨:“那个皇帝,也不过来瞧瞧。”
夕阳西沉,月升皎洁。迟迟听见里面呻吟呼喊之声不断,好像一把锈了的刀子磨着心房,不由手脚冰凉,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全心祈祷:“王大人,你若再天有灵,请保佑娘娘过了这一关。”突然一声婴儿啼哭嘹亮响起,全身的劲顿时松了,险些站不住。待要奔进去,却被初荷拦住:“快请太医进来。”
---作者有话说--》
挽弓决(四)
(四)煅情迟迟战战兢兢的跟在太医身后走进去,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令她脚下一个趔趄。她偷偷取出清心珠握在手里,放在鼻下。从太医肩头望过去,见华樱如一只折翅的蝴蝶萎落在床上,漆黑的长发散落,额头鼻尖全是汗水,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双目紧闭。迟迟心头猛地一沉:她死了么?居然想也不想,越过太医上前,将颤抖的手放在她鼻下,触到那微弱的呼吸,忙回头连连道:“太医,快。”
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医一看到华樱的样子就极轻的叹了口气。华樱缓缓睁开双眼,迟迟胸口一窒。那两汪的泉水已经干涸了,那是心愿了却以后再无生意的灰烬。
初荷落下泪来,背过身去。太医诊了脉出去写方子,迟迟握住华樱的手,低唤:“娘娘。”华樱努力偏头张望,迟迟忙道:“快将小皇子抱过来。”奶娘将小小襁褓放在华樱身边,那婴孩脸皱皱巴巴的,一点也不可爱。小得不可置信,怕还没有自己手臂一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