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氏雖為側室,仍從正門進府,各項禮儀自有人打點熱鬧,用額娘的話說,不能委屈了她。
鼓樂喧天,笑語盈耳,這些愚蠢的人為何起哄鼓掌?精靈般的她,竟無聲無息,死得如此卑微。
由得人擺弄到夜深,新房內,床沿坐著等我揭起紅蓋的新人,紅燭搖曳,映得房中大紅“喜”字如一個殘酷嘲弄的猙惡表情,驚得木木的我一身冷汗,倒清醒了幾分。
我只是不知該怎樣疼愛她才好。怎樣才能告訴她?而她最後那個笑,已是對我恨極無奈?
回頭只見案上紅燈,窗前皓月,我依然身處錦銹叢中,繁華世界。她呢?推開門,只才初夏,窗外的夜晚涼意沁人,竹梢風動,月影移牆,說不盡的淒涼冷漠。
走出新房,到馬廄牽了我的菊花青,在側門守衛家丁的驚呼聲中沖進黑夜。
不知道要去哪里,胡亂扯掉身上的喜服,我只是想找她。風骨傲人的她,沉靜狡黠的她,爛漫嬌俏的她,才是今夜本該坐在我新房中的女子。
要到哪里才能找回她?
無法克制自己回想她的每一言一語、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狠狠捶著自己的胸膛也無法緩解心口真實的疼痛,最後從馬上翻落下來,向著郊野蒼茫的黑夜痛嚎。
在一次又一次四處找尋爛醉在荒郊的我之後,八哥告訴我,四哥為她建了一座墓,就在四哥京郊的莊子上。
“……據說,那座碑文詞兒也好、字兒也好,一首葬花吟,悼的是叫做凌、錦的兩位姑娘……”
就像近于溺死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我總算有了去處,八哥總能讓十弟、十四弟在這里找到我。
我來向她告罪。
為我懦弱的愛,不敢承認,不願懂得,只知粗暴佔有。
若上天肯讓我就像從前那樣,一直遠遠的看著她,只要看著她就好,甚至永遠不需要讓她察覺我的注視。
只是,為什麼要用這樣的代價來讓我醒悟?
一次次醉倒在她的墓前,靠在碑上,便能盹著一夜,醒來發現,芳魂並不曾入夢,失望之下,別無他法,只得再次把自己灌倒罷了。
也有清醒的時候。因為八哥總是能及時找到我,他竟從未讓我錯過每件正事、每次朝會。
但同樣一個天地,在我眼里已經完全不同。
越清醒、越悲哀、越沉默,這是之前的荒唐歲月里,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受,或許她去了,我才發現靈魂已被她左右——從前那個我曾經離不開的,人群中的熱鬧喧囂,如今只讓我遍體發寒。
八哥不但將這地方告訴了我,還令人四處傳出消息,更示意幾個官員請上名士文人前去她墓前會文,如此幾次之後,京城那些無聊的附庸風雅之人竟紛紛看上了這新典故,“花冢”之名不徑而走。
我以為,只是為了阻止我再流連于花冢,卻要害得這里如此喧囂,不是會煩擾她麼?
八哥笑道︰“九弟,你現在不通得很,祭奠一個人只在心意,哪里就非得到什麼地方才行?你天天醉死在花冢,日子長了像什麼話?莫非又要逼得皇阿瑪連那花冢一並掘了干淨?”
我噤聲。
痛悔無地,並非只為愛而不得,而是她竟抱著對我的恨意無辜死去。愚蠢的我一向以為自己無所不有,如今,我欲以我的所有向她贖罪,卻無處可贖,什麼也換不回她……仿佛一場噩夢醒來,無跡可尋,只剩她清晰的音容笑魘,如同無形的刑具,時時刻刻攝魄追魂,折磨我心。
自今後,夜夜听三更鼓漏敲過,想起要握她的手,教她彈琴;要听她唱歌,讓她把那些詞兒中曲折委婉的心曲向我傾吐;要攜她月下泛舟,細細品嘗她的晶瑩剔透;要……想起所有還來不及的一切,已經永遠不會實現……燈燭下看飛蛾奮不顧身撲向火焰,不知我還能賴何熬過余生?從此飲酒,只求速醉。
胤番外(十四)
康熙四十八年。
一部分魂魄隨她去後的我,不過行尸走肉了,不但時時只覺游離于塵世之外,一切與我再不相干,而且,常常身邊人一時沒看住,我已不由自主游蕩去了花冢。
深秋葉落,時有朔風卷起,十四弟和十弟找到我,一把拉著我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