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九哥,你急也不是辦法,四哥如今也奇奇怪怪的,誰都跟他搭不上話兒,我看,不如就先擱下來看看他的章法……一個女子而已嘛……”
“她不僅是個女子而已,你們怎麼都不明白呢?她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那一夜你沒有看見嗎?她坐在月亮底下,你們沒有看見她的魂魄映著月光遺世獨立?十弟你說!”
十弟瞪著眼看我焦躁的走來走去,果然無語。
“九哥,到今天听你這話,我才信了,真是魔障……但你,唐突了佳人了。”十四弟平抑的語氣里,並不掩飾他的不滿和遺憾。
“……還有那錦書,可惜了的……”十弟見他這樣說,也連忙小聲附和了一句。
“那不過是一時錯手而已!八哥,你說個章法啊!”
八哥這時寫完一頁紙,拈起來看了看,不慌不忙擱下筆,活動著手腕,語氣生硬的問道︰“為個丫頭,你還需什麼章法?娘娘壽筵那天,你怎麼沒先想想章法呢?”
“遺世獨立?好個佳人……”八哥冷笑著想了想,氣得臉色漸漸發白︰“昨夜額娘壽誕,是自我出宮建府後,良妃娘娘第一次到我府上,也是自我晉位親王後第一次到這廉親王府慶壽,天下多少雙眼楮盯著?而你是何等身份,做的卻是什麼事兒?你指望皇阿瑪不會知道?——丟盡了皇阿瑪的臉!”
我那好脾氣的八哥,完美的八哥,永遠對人未語先笑的八哥,就算對街頭乞兒也和顏悅色的八哥,天大的事情也不形于色的八哥……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發火。
“哼……漢武帝之陳阿嬌皇後,未得之時,欲以金屋儲之。末了呢?紅顏未老便已厭棄冷宮,落得個‘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而已!你以為你這算什麼?情深所致?十弟說的不錯,那不過是個女子而已!第一次有你求之而不得的物事,還偏偏是咱們最踫不得的四哥的人,你一時逞強使氣而已!你沒看見那個凌兒對你痛恨入骨的絕望模樣?和上次老親王的珊瑚樹一樣,原不該你得的東西,搶到了,也砸碎了,滿意了罷?連殘局都自有人替你收拾,還待怎樣?”
我原以為,八哥只要還肯對我發火就好。但這冷冷的一字一句,就像他用涼水潑醒了我的宿醉般有效,我仿佛才從夢游里醒來,發現夢中的一切都真實發生了,只是,現實的走向,為何與我“夢”中想要去的方向,南轅北轍?
想起這些日子記起的,那一夜越來越多的細節,想起凌兒哀切得不真實的容顏,胸口堵住般無法呼吸。是什麼讓我與她身體發膚如此親密時,心情卻像隔了數百年時光般,遙遠得仿佛毫不相關?八哥的話連接起了所有的片段……
大約見我呆呆的不能言語,十四弟輕聲道︰“八哥,如今責怪九哥也于事無補,不如想個法子,趕緊結了此事。”
“唉,十四弟,如今連四哥都這樣,我竟也不能責怪九弟了。四哥那個人,要犯起渾來,我看比九弟也不差,如今咬緊了牙,不睬人、不說話,水潑不進。要說,依九弟這混帳性子,做出這等混帳事,總還想得通,可四哥也這樣兒,真是破天荒第一遭兒!”
八哥站起來,取火漆臘封親手封著信,看也不看我的說著︰“你們說九弟著了魔障,我瞧,四哥倒更像是中了魔障來的。——瞧著罷,你和四哥要都這樣兒,皇阿瑪就該說話了。”
“皇阿瑪?他老人家會出來決斷?那準該把凌兒還給我吧?”我暫時又有了一線希望,只要給我時間,我就能以我所有的一切向她挽回……
八哥有一陣沒有說話,低頭喝了一會兒茶,只丟給我一句︰“等著瞧罷。”
時近夏日,身處壓水樓台也能感覺到炎炎地氣日漸蒸騰,我獨自枯坐,心底一時涼如冰窖,一時又幾乎在沸騰。已近半月了,除了我,一切都異常平靜,每個人都那樣麻木,他們還是不明白麼?我怎能等待?好幾次想堵住四哥,他都面無表情,甚至看也不看我的走過了。八哥說的話是這個意思嗎?若非親見,絕不會有人相信四哥也能這副做派,凌兒是我的人,他卻……這會讓皇阿瑪怎樣想?他再不將凌兒還我,皇阿瑪定會遷怒于凌兒,
忽然,刺耳的絲竹聲起,午後的書房外,竟有人敢如此聒噪,我怒極,陰陰一笑︰“外頭什麼人連爺的話都不听了?綁起來,給爺放到院子里曬曬日頭去。”
“啊?”魏大囁嚅道︰“爺……這是……”
“是誰?難道連爺的話也能不听?!”
董鄂氏一掀簾子,急步進來福了福道︰“爺!是妾身的主意,您息怒!這些日子您心情不好,天氣也燥,爺從前不是最喜歡弄琴、璧月兩個唱曲兒嗎?說有江南煙水潤物無聲之妙,妾身想……”
“想什麼?本貝勒沒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嗎?把她們綁出去!”
董鄂氏急得一屈膝跪到我椅前,淚水盈眶︰“爺!您這是要責罰妾身嗎?您就算再急什麼事兒,也不能這樣氣壞身子啊,這才幾天,擷翠里月顏丫頭給綁死了,完顏氏房里的丫頭鳳兒是不懂事兒,可也跳了井,雖說只是兩個丫頭,到底也是人命罪過啊!爺這個樣子,連宮里頭都知道了,宜妃娘娘千叮嚀萬囑咐,妾身實在是不知道還能怎麼勸著爺了……爺要是不喜歡,妾身這就讓弄琴、璧月兩個走……”
宮里頭也知道了……我重新靜下來,冷冷道︰“什麼弄琴璧月?沒的玷污了些好名字。都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