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年貴妃請安。”
她反應過來,一轉身拉住我的手︰“妹妹快別多禮!我這麼說來就來的,也沒先知會妹妹一聲兒,還正不安呢,只是請皇上準出宮一趟不容易,只好厚著臉皮就來了。我是康熙四十二年跟了皇上的,若是你不嫌棄,我就叫你一聲妹妹了。”
“貴妃娘娘怎麼這麼說?不知道姐姐要來,沒能去迎接,妝扮也隨意,我倒是怕貴妃怪罪呢。平時也不敢請您移千金玉體來的,既能來,真是榮幸還來不及,若不嫌棄這里髒,姐姐趕緊請進屋喝盞茶罷,這大熱的天,姐姐別累著了。”
請著安,說完了客套話,才站起來欲攜她手進去,她卻站在原地,又看了看那塊匾,笑一笑看看她的嬤嬤,對我說︰“妹妹,我說句真心話兒,你別見笑,一個女人,能得男人能這樣對你,就算荊釵布裙,柴米夫妻,也是幾世難得修來的福氣啊。”
她這話說得十分感懷,倒像是真心的,我微微紅了臉,又見她眼眶都泛紅了,不由詫異,更加不知道她的來意。
第一次這麼近的認真端詳她︰兩只杏子眼,外眼角向下耷拉,描得細細的彎彎雙眉也有些倒八字的樣子,面相顯得哀怨悲苦,大概因為這個表情的緣故,臉頰也顯得有些松松的掛著,不太精神。她畫了濃妝,被熱氣一蒸,粉面紅唇,分外嬌艷,但我卻看得很是不忍。
在水榭臨湖最清涼處給她安了座,她松開拉著我的手之前,又笑道︰“妹妹這雙手,水靈靈一把水蔥兒似的,十指縴縴,叫人拉著好不可憐,真舍不得放。”
她親熱得越誠懇,我越有些摸不著頭腦,她的手厚實潮濕,摸上去軟綿綿的,頗感覺溫柔敦厚,我一笑放了手,先親自送上現成的冰鎮酸梅湯給她,又端給她身邊的嬤嬤。
“喲!凌主子,老奴不敢!”那嬤嬤一屈膝跪下來高舉雙手接了,卻先不起來,把酸梅湯往地上一放,磕頭說道︰“凌主子,咱們娘娘來這麼一趟也不容易,老奴忝著老臉也要先幫年貴妃娘娘說句話兒,從前太後老佛爺、皇後娘娘對凌主子您有些不公道,那都是外頭的事兒鬧的,咱們家年主子一向是個和順的性子,對您連半句不好的話都沒有過,您心里別有疙瘩……”
听到這里,才算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把拉她起來阻止她再說,自己說道︰“您這麼大年紀了,暑熱的天,怎麼動不動就跪?弄得像我這里不懂規矩似的。那些話兒都是陳年舊事了,提它干嗎?你不說起我都忘了!”的61
“就是!咱們主子是,心如皓月明鏡,不沾塵埃……”
高喜兒搖頭晃腦說著,見我回頭瞪他,吐吐舌頭小聲嘀咕︰“這是皇上說的……”
“李嬤嬤是自小看著我長大,跟著我進宮的,待我同女兒一般親,她一時心急,妹妹你別怪她。”年貴妃連忙解釋道,又急急的說︰
“妹妹,你原就生得伶俐,又知書達理,有才具,我這笨嘴拙舌的,竟越發不知道怎麼跟你掏我這顆心。咱們宮里的女人,外面瞧著不知道怎麼好,錦衣玉食的,卻是黃連雕的菩薩——外頭光亮里頭苦,只求個平平安安,就是造化了!”
“這話何嘗不是呢。”我見她話說得急,竟也不和我避諱,倒像是多年閨房好友知己密語,暗暗納罕,柔聲安慰︰
“什麼富貴名分,都是虛的,哪個人不是光著身子來世上,又光著身子走呢?哪怕在天家,平安已是最難得的福分。要說我自己的故事,里頭許多緣故,只有皇上最清楚,外頭的事兒,誰能說得明白?誰敢說得明白?咱們不要去管它,且圖個自身心安就是了,宮里的女人誰都不容易,瞧瞧太後……太後老佛爺不喜歡我,那是我沒那個福分,就是皇後娘娘,也不過是站在她主理六宮的職分上,我還不至于為那些記仇的,姐姐你心里才別有疙瘩,有什麼話,跟妹妹直說就是了。”
長篇大論的,也不知道哪句話觸動了她,她紅了眼圈兒,手里把一張五福捧壽的絹子扭成一團,鼻子里悉索著,眼里漫上來一層水霧。
“這究竟是怎麼啦?”我看著不對,示意高喜兒把人都趕了出去,他自己守在門口,又看看年貴妃身邊的宮女。
“蘭舟不要緊,也是我娘家帶來的。”年貴妃擦擦眼圈,說︰“我身邊攏共也就這麼兩個可靠人兒了。”
看來她是有意只帶著自己的心腹,專程而來,我略微有了些猜想,專注的看著她。
但她踟躇一陣,竟有些不知如何開口,見她遲遲不說話,李嬤嬤又了跪下來︰“凌主子,宮里宮外都知道,皇上身邊最說得上話的,就是您和十三爺了,現在還有個方先生,求主子給咱們家苦命的娘娘個信兒吧!年家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我嚇一大跳,幾乎要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
早在雍正三年三月間,皇帝就公開諭責年羹堯,並調年羹堯為杭州將軍,揭開了處置年羹堯的第一步。現在年羹堯已經被降為一等精奇尼哈番,據說正在四處轉移財產,而皇帝對他的最後動手,看起來也已經一觸即發,年妃怎麼可能一點兒都不知道?
話一說開,年貴妃反而鎮靜下來,坐直了,慢慢說道︰“妹妹,不怕你笑話,還在年初的時候,青海大捷了,我那宮房里人來人往,賀禮如山,有兩個月真是熱鬧得不堪,我父親封為一等公後,家里也常有信兒來,家里人也三天兩頭進得宮來說說話……可是三月一過,四月間,人就漸漸少了,說話也支支吾吾的,家里人來了兩趟,只說皇上嫌我大哥在殿見時失禮,掃了皇上的面子,不讓他再帶兵,要讓他回中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