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出現,讓四周輕松的氣氛一掃而光,宮人們忙著收起東西,端熱茶拿毛巾前來伺候,馬兒也被拉走,胤重又垮下臉來,依然情緒低落︰
“太醫說無大礙,四月陽火上升,易發咳喘,不宜勞累,十三弟只需靜養……煩心事兒多著呢,朕竟不想回宮了,來,凌兒,把你的螃蟹放了,替十三弟去去病根兒……”
割斷手中線,看著張牙舞爪的螃蟹飄遠了,與胤攜手回到湖邊小樓,李德全也回來了,在胤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胤笑道︰“哦,到了?什麼時候?”
“回皇上,昨兒晚上到的,因皇上尚未回京……”
“行了,呈上來吧,朕也瞧瞧。”
“喳!”李德全轉身出去,少時親自捧了一個木盒子進來,那盒子是原木打制,十分粗糙,李德全拿了張塊絹把它包起來才雙手呈上,一張老臉的皺紋都笑成花兒似的︰“喲,老奴當差幾十年了,還沒見過這稀罕物兒呢……托凌主子的福……”
“我?”
胤笑,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轉手遞給我︰“這是十三弟的主意,他說你必定喜歡。”
胤祥?
盒子拿到手里出奇的沉,邊緣粗糙扎手的原木還散發著森林的氣息,觸手冰涼,種種跡象都透著神秘——什麼東西會這樣送到皇帝手中?
揭開盒蓋,原來盒子是雙層的,夾層塞滿了碎冰,里層靜靜躺著……一朵潔白的蓮花?
溫暖的陽光斜斜移到湖面,粼粼波光映著她每一片花瓣,白膩如象牙,透明如嬰兒的皮膚,她正脆弱而倔強的盛放。
“……找了天山的采蓮人,從雪山上連根帶土和冰一起鑿取,選出十數朵含苞未放,根系完整無傷的,連土放進木匣中,拉上兩車冰,沿途隨時換填,按八百里加急送至京城……呵呵,凌兒,別這麼瞧著朕,朕可不是昏君,這都是十三弟遣了他門下幾名最得用的人親自去辦的。”
“不,皇上……我只想問,為什麼?”
無法形容這種震驚感……我一直以為胤祥應該早已把那當作一場偶然發生在寂寞邊疆的夢,一笑置之于陳舊的記憶中任它被時間沖走,但他,卻在這種時候,在雍正元年,在繁花滿眼的京城,送給我一朵雪蓮!
“你再也猜不到的……十三弟說,雪山險峭孤寒,獨拔于世,人人敬而遠之,鳥獸難至、寸草不生……再沒有比它更‘高處不勝寒’的所在了,卻偏偏有一種最精致嬌弱的花兒,獨獨能與之相伴,使之不至于寂寞……”
胤拉過我的手放在他臉頰上,看著我︰“他說,這是獻給你我二人的。”
所以才有了當我注目于胤祥馬上彎弓的身影時,胤對我的凝目,那時他已經知道胤祥正在為我們采這朵雪蓮……原來從沒有過什麼誤解,因為我們三個,都太了解彼此了。
“凌兒,我,真有冰山那麼可怕?十三弟,心胸坦蕩、義氣深重,是個可以托付性命的直漢子、真英雄,太醫卻說他脾傷邪寒,肺勞憂戚,脾主思、肺主悲,病根兒似為思慮所積,我不明白……”
胤痛心的搖搖頭︰“在草原上,說他憂懼郁結,尚屬人之常情,可是現在?……”
摩挲著他的臉頰,我反而笑了,雖然只是苦笑︰“胤祥是個傻小子,你何嘗不是呢?上次太醫不還呈了平肝明目的藥茶方子?肝主怒,登基以來,你有幾個日子舒展了眉心的?歇歇吧,如今總算是新朝初始,氣象一新,都會好的……”
流光(下)
好不容易哄得胤清清淨淨歇了個中覺,大臣們已經到了,讓李德全擋了再擋,終于張廷玉和廉親王聯袂來請,說是太後震怒,舊病復發,已不省人事。
我這才知道,此去遵化,眾人隨行,回來時,皇帝卻命“皇十四弟”、貝子允留遵化守陵。正好議政大臣、皇十七弟、果郡王允禮上了一道“允等結黨亂國等事”的折子,皇帝又將允隨行家人雅圖、護衛孫泰、甦伯、常明等拿送刑部,命永遠枷示,並“伊等之子,年十六以上者皆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