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還門庭若市的大將軍王府,就這麼人散樓空。皇太後從剛剛回京的眾人口中得知此事,驚怒交加,氣血攻心,就此一病不起。
要離開圓明園,住回宮里,我是一萬個不願意,但胤只拉著我說了一句︰“陪著我,凌兒”,我就隨他回到了紅牆黃瓦中。
太後病重期間,胤祥掙扎著起來幫胤料理國事,向我笑話阿依朵在園中馴馬、放風箏等等糗事時,言笑晏晏,一切如常。
拖到五月,皇太後病重,要見允,皇帝急傳其回京,但當他趕到時,太後已經去世。皇帝加封其為郡王,稱其“無知狂悖,氣傲心高,朕唯欲慰我皇妣皇太後之心,著晉封允為郡王。伊從此若知改悔,朕自疊沛恩澤;若怙惡不悛,則國法具在,朕不得不治其罪”,仍將其發落至京外的湯山“看起來”。同時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命皇十五弟、貝子允代其往駐景陵”。
六月十五日,青海和碩特蒙古親王羅卜藏丹津叛亂,正式與朝廷駐軍開戰。因軍務緊急,雍正皇帝正式在距養心殿幾乎只有一牆之隔的屋子里設立了“軍機處”,親自抽調人手入駐,隨時處理各種文件。
紫禁城又逢國喪,重新布置回白布素幔,王公大臣們又取掉剛剛戴上兩個月的頂戴花翎,穿回孝服,太後葬儀未及舉行,對于皇室兄弟命運的震驚未消,西邊戰報已雪片般飛到胤案頭,軍機處人人忙得腳不點地……歷史的驚濤駭浪卷過每一個人,京城的酷暑盛夏來臨,我卻只把那雪蓮放在梳妝台上,看著她一天一天干枯萎謝了。
朱紅的宮牆內熱浪滾滾,養心殿跪了一屋子的人,個個衣冠整齊、汗濕重衣,只有地上磨得光可鑒人的青磚涼意可嘉,被撐在上面的手印出一塊塊汗跡。
皇帝手中蘸著朱砂的筆在微微顫抖,我留意看了一下,低頭想了想,從?子間出來,宮女正七手八腳從井里拉上剛從新疆庫爾勒進的香瓜,因為我夸他謹慎得力而被皇上調來我身邊的高喜兒正從湃好的水果里揀鮮亮個大的細細切片裝盒。
“皇上氣得不好,恐傷龍體,李公公,這個就拜托你了。”我親自托著果盒,代從東暖閣退出來的小宮女央求李德全。
李德全愁得皺起滿臉的褶子,探頭看看半開的門里噤若寒蟬的王公大臣們,拱肩縮背的捧著果盒進去了,腳下沒有一點兒聲音。
這果盒還是我想出來的,受了那雪蓮的啟發,在盒子下面弄一個夾層,塞滿宮里每年冬天都會用玉泉水凍下來夏天解暑用的碎冰,以湘竹編制成小屜子隔開,水果就能直接取到冰的涼意卻又不至于沾上碎冰渣。胤大為贊賞,吩咐打造了一批,用來裝上新貢的水果賞人,是大臣中難得的容寵,他自己也去哪里都叫人帶著,消暑解渴,也去去炎熱天氣里的煩躁之意。
李德全悄悄跪到御座旁邊,舉起朱漆嵌螺甸的大果盒,小太監把盒蓋揭開,里面是金絲棗、木樨藕、穰荔枝、杏波梨、香瓜五樣水果,皇帝放下筆,用銀叉子叉了一塊梨在口中嚼著,似乎氣順了些。
“這麼多官員彈劾李衛說他在江浙斂財,無不危言聳听,仿佛大清要被李衛折騰垮了,為什麼朕卻听說他在那里推行的新政,百姓無不欽服?他找鹽商縉紳們要的銀子,不過少蓋兩個戲樓子就有了,于我朝廷卻是西北用兵糧草生死攸關!反思之,滿朝大臣中,有多少到如今還虧欠著國庫的銀子?袞袞諸公,上欺朝廷,下逼百姓,大清江山垮了于你們有什麼好處?嗯?!”
“滴答”不知哪位大人汗水滴落到地面,也沒有一個人敢抬袖子擦擦。
“……抄了不少家敗壞我朝綱的墨吏,竟一點兒震懾也無,諾敏以一屆巡撫大員的身份,公然借上幾百萬銀子假充庫銀欺瞞朝廷,欺君!張廷璐拜了天地先聖,以主考身份從朕手里拿過考題,轉手就去街頭叫賣斂財!良心都叫狗吃了!他們這是掃朕的面子?這是在敗壞我大清江山!”
他轉頭看看果盒,語氣突然異常溫柔︰“為難衡臣了,累了這麼些年,如今還要稱病在家躲著……新進的荔枝和香瓜都不錯,李德全,你把這果盒送去張廷玉府上,傳朕的口諭,就說朝廷少不了他,會考弊案已經結了,用了朕賜的水果,還回軍機處把差使當起來罷。張廷璐嘛……”
他站起來,一臉嫌惡︰
“腰斬。屆時百官隨朕前去觀刑。”
說完,拂袖而去,留下滿屋子頭也抬不起來的官員伏地顫栗。